他怎么了?又发病进医院了吗? 裴哥怎么在这里,不能因为自己耽误他回学校上课的 他想说话,可刚张开嘴便感到口鼻处一阵湿热,有液体倒灌进气管,呛得他整个人剧烈发抖,视线中突然多出好几张狰狞的脸。 瘫软的身体任人摆弄,沈乐安亲眼看见有人握住他的手按穴位,为什么感觉不到疼。 “流鼻血了,把床调高!” 他皱眉,大脑迟钝得像是卡紧的齿轮,完全丧失思考能力。 沈乐安疑惑,心脏病心脏病怎么会流鼻血呢? 一次简单的眨眼,黑白交替轮转,又不知过去多久,再有意识时他竟站在岚庭小区门前,两个从未见过烫金大字为什么会这么熟悉。 肺里像浸了一层冷水,在短短几次呼吸间结成了冰。 “您好,欢迎回家!” “我来帮您拿,看您面生,是来做客的吗?” 沈乐安闻言低头看向坠着重物的左手。 这是拎了包什么? “不好意思沈先生,我们不能放您进去,您看您是先回,还是再和裴总联系?” 不等他细看,大脑骤然掀起剧痛,沈乐安弓起腰背缓缓蹲下去,牙关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 是谁在跟他说话?面前明明没有人。 冷汗顺着额角流进眼睛里,瞬间激得他皱紧眉眼,沈乐安摔在地上,周遭天旋地转,周遭愈演愈烈的嘈杂声逼着他用紧握成拳的右手狠砸太阳穴。 “呃” “需要就舔着,不需要就甩掉,你把他当什么?” “你行行好,别再纠缠。” 什么意思?发生什么了 “哪里痛?” “我问你哪里痛。” “小煜,你玩不过他的。” 别说了求你别再说了好吵 “安?醒” “小安?裴怕” “小安,醒醒,睁开” “裴哥在这,小安醒醒。” 一声惊惧倒气,沈乐安猛地睁开了眼,他窝在裴泽煜怀里夸张地急喘着气,好半晌才感觉到那只一直在轻抚胸口的温热大手。 “小安,做梦了吗?” 氧气罩里的雾气聚了又散,他晃了晃脑袋,一不小心脱离依靠滑歪下去,裴泽煜干干净净的手指撞进那双还未完全聚焦的瞳孔。 戒指呢? 沉重的脑袋被轻轻托着扶正,恐慌之中,沈乐安强忍着浑身虚乏抬了抬左手。 他的戒指也不见了。 单薄如纸片般的身体开始不自控地战栗,渐渐地,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剧烈,沈乐安惨白的唇瓣止不住地哆嗦,豆大的眼泪往下砸。 “呜” 他做错了事。 腋下忽地被一双大手托起,沈乐安整个人轻易离开了床面,体位变化让他突发昏厥近一分钟,再醒来时已经被裴泽煜抱小孩似的托抱在怀里。 被子严严实实裹住他的躯体,后背一时不停地被轻拍着,他虚脱地枕着裴泽煜比从前还要宽阔厚实的肩膀,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伤心,也不知道心脏为什么又酸又痛。 沈乐安一点力气也没有。 “小安,不哭了好不好。” 他哭得薄红的眼皮紧贴裴泽煜的颈侧,一路流下的泪水像岩浆,在那人皮肤上流下血红的灼烧痕迹。 裴泽煜极小幅度地晃动搂抱着的孱弱躯体,温柔地注视着紧贴着他的沈乐安被哄得昏昏欲睡。 “梦到什么了?”他轻声问。 沈乐安垂落一边的左手缓慢地攀上裴泽煜的胸口,逐渐收紧。 随后细弱的脖颈晃了晃,再艰难地稍抬起分毫,用黯淡无光的眸子呆呆地看着他。 忽然嘴角一瘪,哑声道“裴哥裴哥对不起” 脑袋失力搭了回去,裴泽煜将手稳稳覆在他后脖颈,轻柔地捏了捏。 沈乐安闷着咳了几声,再开口时只剩下嘶哑气音“裴哥我错了可以把戒指戒指还给我吗” 可他究竟做错什么了呢? 他不知道。 自那以后,沈乐安的梦境如旧,可场景却像用流沙草草堆砌而成,连轻拂而过的微风都能将其惊扰,窸窸窣窣向下塌陷。 越是用手去推扶,那墙面桌椅塌得越快。 落下的沙土渐渐掩过脚面,鼻尖飘过若有若无的咸涩味。 “沙沙——” 什么声音? 沈乐安想回头问问宋筱,究竟怎么了,回身的瞬间却看到妈妈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如烟般散去。 他瞳孔猛缩,几乎是本能,沈乐安朝宋筱伸出手,猛地迈腿向前跑去。 “呃啊—” 他摔倒了。 绊倒他的是一座半塌的沙石城堡。 “妈妈,你快看一眼,马上要倒掉了!” 妈妈妈妈 犹如一盆淬了冰的水从头浇到脚,沈乐安耳畔突兀地响起寺庙钟声,余音震荡,经久不散。 他怎么会和妈妈在一起? 妈妈早就不在了。 “听说乐安醒了,我来看看他。” “听说?沈总的消息真是闭塞。” 不要不可以 心脏似乎快要从喉头蹦出,撞得沈乐安胸壁生疼,心电监护发出异常鸣叫,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口腔,他挣扎着睁开眼睛。 看到裴泽煜身边坐着的,是沈凌。 “隆隆——” 一道巨雷将无边天际劈得阴霾弥漫,刺骨海水瞬间没过头顶,带着猛烈的冲击力狠狠灌入鼻腔,寒意似冰刃扎入皮肉,痛不欲生。 耳畔声响被巨浪混得失真。 裴泽煜慌忙上前格挡的身影与面容在晃动的雾蓝色水波里扭曲淡化。 他见过的沈乐安见过 下一秒,眼前猛然陷入一片漆黑,梦境里的一张张脸变得扭曲狞厉,黑黢黢的空眼中流出血来,无休无止地在脑海中滚动浮现。 他摔到地上,砸进雪里,被粗鲁拎起拖到海边 最后,无数双看不见的手接踵而至,合力将他推进幽暗海底。 那些因自我保护而深埋的记忆碎片重新被残忍扯出,如铰刀扎入沈乐安的脑海,高速旋转下剐得只剩满目的血肉模糊。 原来深海从不在梦里。 求证 沈凌来探望并不是沈乐安的幻觉。 彼时他刚发完心绞痛,注射急救药物后陷入昏睡,整个人脱力般瘫软在被褥之间,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将鬓发濡湿。 发丝软趴趴地贴在泛着病态瓷白的颧骨上。 沈乐安紫绀的唇色逐渐褪成淡淡的灰白,呼吸浅而费力,他眉间微蹙,纤长的睫毛垂落,眼皮无意识轻颤着,像是被困在噩梦中。 绒被为保暖被拉至下颌,正常尺寸的氧气罩覆在沈乐安的口鼻处却像是大了两号,铺洒出的雾气让他整个下半张脸都处于朦胧之中。 只露出因营养不良而没什么光泽的白金软发,和被稍长的碎发散落盖住一半的眼皮。 裴泽煜严肃地守在一边,不允许沈凌触碰惊扰,他便只能沉默着用双眼描摹沈乐安深眠中脆弱的脸。 遥远的记忆被召回,恍惚间竟涌起一股陌生却又无比熟悉的诡异之感。 上一次这样看他,还是在沈乐安九岁做完开胸手术后。 孩童稚气未褪的小脸和床上那人不断重叠,虚实交错间,沈凌内心深处忽地传来一个声音,冰冷地质问“我真的错了吗?” 他陷在这道已知答案却无法面对的自我诘问里出神,直到逐渐虚焦模糊的视线中沈乐安浑身抽颤着惊醒,极度恐慌地转头望过来。 裴泽煜立即起身挡住沈凌,用最快的速度伸手盖住沈乐安的双眼。 谁都没预料到沈乐安在药物作用下会醒得这么快。 “请您先出去,现在立刻。”裴泽煜偏头,压着声音冲沈凌道。 不该是这样的。 沈乐安看到他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他难道不应该朝自己伸出手,在害怕与不安中似寻求安抚那般对自己说“爸爸我好疼” 随后紧握着自己伸过去的手指,哽咽着哀求“爸爸你不要走你陪陪我” 这才是沈乐安混沌中应该在他面前展露的脆弱与依赖。 怎么会是现在这样? 裴泽煜的掌心被沈乐安剧烈抖动的睫毛不断轻扫,他痛苦的喘息声粗重嘶哑,掩在被褥下的右腿躁动不安地蹬动着,连带着半边身体都在抽搐。 “呃不要嗬呃不要”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将右手伸出,颤颤巍巍地蹭到裴泽煜挡住他视线的手上,用掌根往上推。 “咳咳” 试了两次没推开,沈乐安竟将绵软无力的左手也抬起,却在刚探出被褥的瞬间重新瘫了下去,他哭喘着倒气,失声地喊“裴哥走裴哥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