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问过为什么,他说他痛,累,不会有人在乎他的死活,治不好了,不想坚持了。” “咳咳咳咳咳咳!” 话音刚落,角落里的裴泽煜忽然攥住胸口猛地呛咳,坐不住似的要往下栽,曲曼拥不稳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俯身跪在地上咳得浑身发抖。 “小煜!”曲曼蹲下去帮他拍背。 白锐大步过去,伸手去摸裴泽煜额头,惊道“小煜,你身上好烫!” 陈峙收回视线,心里有数,继续道“如果你们不信,怀宁医院重症监护室里有全程监控,可以随时去调取。” “现在人没有自主意识,且短时间内没可能恢复,如果你们不愿意花天价治疗,花百分之二百精力照顾陪伴,现在可以说,我会立即遵循病人意愿,直接脱机放他走。” 沈冉冲上前去,拉住陈峙胳膊,哭得失了形象“医生不行!不行啊!求你救救我哥哥,救救他,我们家有钱,要多少有多少,求您了救救我哥哥” 陈峙没理,而是看向沈凌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的病危通知书,问“您觉得呢?沈乐安父亲?” “还有这位呃怎么称呼?” 郑苑没有直视,含糊着说“沈乐安母亲。” 陈峙忽然冷笑了声,摇头道“还真好意思认。” 沈凌捋平病危通知书,在上面签下姓名和关系,递过去“我们会全力配合。” 陈峙不再停留,临走前又看了眼依旧跪趴在地上,三四个人去扶都起不来身的裴泽煜,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重症监护室。 裴泽煜晕过去了。 呛了海水导致中度肺部感染,高烧四十一度,裴宣宸和袁京一起把人抬上转运床,送进病房。 结果针刚扎进手背没安稳几秒就惊醒过来。 顶着青黑的眼下和干裂的唇,裴泽煜慌忙起身拉着白锐问沈乐安的情况。 嗓子嘶哑到胡乱往外泄出气音,湿润的双眼中布满血丝“小安呢,小安怎么样咳咳咳他好点没有?” 曲曼心在一旁心疼得直掉眼泪。 没办法,白锐只能架着人坐到监护室门口坐着输液。 下午了,监控屏的画面中,沈乐安嘴巴里换了根新的管子,暂时没有出血,护士正用温毛巾缓缓帮他擦拭额头、颈部和手心。 看裴泽煜在身旁坐下,沈凌淡淡开口道“是不是该叫你声裴总。” 裴泽煜头脑昏沉,晕得眼前天旋地转,闻言皱了皱眉没有应答。 沈凌被漠视也丝毫不恼,他主动伸出手去,做出个握手的姿势,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玩味。 他道“祝贺你,而立之年,事业有成。” 你害了他 “咳咳” 男人故作高深的嗓音引得裴泽煜浑身不适,很容易品出话里话外的讽刺意味。 一股莫名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口,他输液的手将狠按住腹部,偏头忍耐。 待廊间阵阵冷风拍上额头,裴泽煜高烧导致混沌的大脑才后知后觉地产生疑惑:沈凌为什么认识他?甚至对他的出现毫不意外。 接手越朔两年多,两家涉猎不同,从来没有打过交道。 要说可能会了到解对方的渠道最多只是合作对象偶尔闲谈提及,又或是联合晚宴远远打个照面。 但对方看起来,似乎很了解他。 身侧窸窣响动,是沈凌收回了手。 略显无奈地一声叹息后,他沉声道“是从什么时候又开始的?” “谁主动?” 思绪被四面八方窜出来的黑线束缚,裴泽煜像是被人迎头泼了盆冷水,瞬间颤栗不止“我不清楚您在说什么” 沈凌冷笑了声,后背自然靠上靠背“裴总,当初沈乐安如果没有遇到你,现在可能就不会变成这样。” 裴泽煜掌心还残留着心肺复苏按压过后湿滑黏腻的触感,此时双手紧攥成拳,针管里的回了半截鲜红的血,沈乐安冰冷的体温透过指尖浸透皮肉。 心脏快要炸开一般剧痛。 沈凌见他这样痛苦,难掩眼底兴奋,薄唇开合,一字一顿无情落刀。 “你害了他。” 耳畔忽地轰然一震,剧烈的嗡鸣逐渐尖锐,像是利剑瞬间刺破耳膜,裴泽煜牙关紧咬,绷紧的下颌骨骼不堪重负传来脆响。 呼吸骤然而止。 郑苑锁起眉身体攀上沈凌,做出一副柔弱样子,附和着“可怜我们家乐安,这样遭罪。” 白锐撕开裴泽煜手背上的胶布把滑脱针的取出来重新扎,那双手完成过无数台精密繁杂手术,此时竟迟迟对不准落点。 怎么劝都不愿意联系家属,住院支付不起费用 接受到一丁点善意,哪怕意识模糊也要拼尽余力道谢,不愿给别人增添麻烦。 放在别人身上多大年纪都会情绪崩溃哭闹失控的病情,沈乐安却在精神最不好的时候逼着自己画稿,不管多难受和人相处时总是笑眯眯的。 在得知他的身世后,自己竟会愚蠢到以为一切都是为了捉弄小煜演的一出戏。 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似乎一切都理得通了。 鼻腔涌上酸涩,眼眶被热意冲得泛红,白锐拼尽全力掰不开裴泽煜用力的拳,眼看着刚进的针又往外滑,却说不出一句责备的话。 他受不了气,面色不善地瞥了眼似乎沉浸在独立世界的二人,斥责道“跟个疯狗似的见人就咬。” “大名鼎鼎的沈总,您的亲生儿子,连看病的钱都出不起,可不可笑?好意思怪别人,没有小煜他都活不到现在。” 沈凌眉心一跳,当即反驳“不可能。” “爱信不信。”白锐起身,示意一旁的曲曼和裴宣宸坐过来扶着点裴泽煜,临走前又道“你们自家的恩怨纠葛想要推卸责任找个背锅的,麻烦别找到我家来了,没有受着的义务。” 裴泽煜脸色惨白,呼吸断断续续,双手失力颓然垂落在大腿上,心底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脑海中无处场景奔涌而过,翻涌肆虐。 几乎对外界的一切全然失去反应。 站在窗边的袁京默默收回了视线。 沈冉哭得精力不济,脑袋抵在墙上昏昏欲睡,曲曼静静注视一阵,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忽然轻笑了声,开口道“女儿养得倒是不错。” 郑苑假意微笑着的唇角抽了抽,离开沈凌坐直身体。 曲曼与之对视,语气不急不慢,笃定道“乐安不是您亲生的吧,沈夫人?” 精准得郑苑有些心慌,很快调整好神色,不甘示弱道“对,有什么问题吗?” “那就合理了。”曲曼伸手缓缓摩挲着裴泽煜扎针的手背皮肤,如潺潺流水般叙述着想法。 “孩子们之间相处,我们做家长的从来不会过多干涉,但就小煜曾经偶尔几次提起,我也能大致感受到,乐安是个极度缺爱的敏感小孩。” “我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小煜关于乐安父母的情况,答案是从未提及。” “如果你们真的爱他,像沈夫人刚才表现出来的这样心疼他,怎么会在他重病住院期间无人陪护,一个人留在出租屋过年。” 眼前浮现出出年裴泽煜生日宴上,沈乐安局促又慌乱地朝她挥手,怯生生叫她阿姨的模样,忍不住感慨“多懂事的小孩啊” 曲曼抬头看监控屏,心痛得厉害,她垂眸,声音低了些“不知道沈总有没有想过,如果乐安的亲生母亲还在,看到孩子现在这样,是什么感受。” 眼底细细碎光,她抬手抹去。 “可能是同为母亲的心灵感应吧,我总觉得乐安和妈妈正在一起呢。”曲曼顿了顿,尾音带着哽咽“说不定还在问她,为什么你走后再没人愿意爱他了。” 裴泽煜重重吸气,像是哪里痛极了似的俯下身去,将额头抵上冰凉的双手,肩背无法自控地抽动着。 裴宣宸递来纸巾,曲曼接过擦去眼角泪痕,看向沈凌那张不怒自威的脸时心底毫无惧意,继续道“当初得知他们分开的原因,我坚决不相信乐安是这样的为人,一定有误会,但种种事实摆在面前我又不得不信。” “现在看来,您知道小煜和乐安曾经的情谊。”曲曼变了脸色,严肃道“事情会发展到这般地步与您有直接关系,是否能构成合理猜测?” 沈凌太阳穴青筋凸起,像是忍耐到了极限,胸口剧烈起伏着,愤然发问道“同性恋是件很光彩的事?” 曲曼伸手指着监视器,嗤笑道“同性恋不光彩,把亲儿子逼成这样就光彩了?” 裴宣宸忙控住曲曼气得快要暴走的身体,按下她下一秒就要抽到沈凌的脸上的巴掌“好了好了,冷静一下。” 曲曼深呼吸,缓了许久才道“我知道什么是尊重,您不知道。” 郑苑面色铁青,曲曼情绪爆发后的眼神像是能将她剜下层皮“如果你们觉得乐安是麻烦是累赘,扰乱到了你们新家庭的和睦幸福,我不介意再多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