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强烈,沈乐安闭了会眼。 “最少还要住十天,送来的时候手机就不在,如果你需要可以借我的给你妈妈打个电话,让她叫人拿来。”刘医生抬手调整点滴的速度。 病房内静了一会,在等到沈乐安的回应之前,刘医生先等来了他的眼泪。 “不用了” 心电监护上的线条突兀地跳了两下,掩在氧气罩下的鼻尖发红,只听他强忍哽咽,将埋着留置针的手伸出被子拉住刘医生白大褂的衣摆,断断续续道 “可不可以帮我打安定我想睡觉不想醒着” 现在的药物中本就有助眠成分,刘医生怕他心脏受不住,只在他的点滴中加了微小剂量的最温和的一种安定。 沈乐安很快昏睡过去,只是梦里依旧紧皱着眉头,一会叫“妈妈”一会叫“裴哥”,紫绀的指尖持续轻颤,就像他紊乱的心率一般。 我已经喜欢上别人了 出院的时候,沈乐安额角的伤处还贴着纱布。 大病了一场,鲜活的一个人再次变得苍白无色,站在医院门口被微凉的秋风一吹便摇摇欲坠。 一直换着输液的两个手背布满青紫,连带着手指都僵硬得不听使唤,孤独地捂在口袋里聚不起一丝暖意。 十多天,除了免打扰的群聊消息,沈乐安的微信安静得像被全世界抛弃。 连上网络之前,他还在为怎样回复朋友们的关心与问候而焦虑,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心脏充斥着酸麻感,应该是病还没好全,不然是为什么呢?他本该习惯的,毕竟在遇到裴泽煜之前,一直都是这样。 迈下楼梯,坐进车里,沈乐安按了按眼眶周围,抬头仰靠在椅背上。 “少爷,回家还是去学校?”司机问道。 静了一阵,沈乐安道“去和顺小区。” 拐出医院,沈乐安将头抵在车窗,落在屏幕上的大拇指有些发抖,点开置顶的空白聊天框后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生怕自己误触。 转账1元,犹豫着点了确定,没有弹出“你不是收款方好友”的弹窗。 过速的心跳趋于平缓,沈乐安莫名涌出失而复得的庆幸感,可惜视野中不断倒退的萧萧落叶仿佛在提醒他本就无足轻重,很快会被嫌恶抛弃。 面上的伤还没好全,沈乐安准备先在租房里待几天。 住院期间大脑乱成浆糊,每天光药物反应就够他受的,沈乐安就在无数不多的清醒时间里想好了对策,剜心的计划令他噩梦连连。 从小区门口走到家的这段时间,沈乐安给唐永元打了个电话,因为身上难受所以走得很慢。 他平静地阐述了需求,平静地挂了电话,平静地将钥匙插进门锁。 推开门,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沈乐安迈步而入,本想倒头昏睡,可面前的景象却瞬间让他瞪大了双眼,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客厅的沙发上躺了个人。 修长的身形稍显委屈地挤在上面,膝盖弓起,右手小臂横在眼前,露出来的唇瓣发白干裂。 沈乐安一眼便认出是裴泽煜。 忽觉一阵眩晕,不得不先伸手撑住一侧的墙壁。 窸窸窣窣的几声响动,沙发上的人似乎惊醒,朝他看过来。 “回来了。”裴泽煜用掌根揉了揉额头,稍微缓了一会,撑着沙发坐起来“从哪来?” 没等沈乐安回应,裴泽煜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诧异,拧着眉头走到他面前,抬手抚上他额头的纱布“怎么弄的?” 沈乐安偏头闪躲,离开裴泽煜的触碰,面前的手顿了几秒,垂了下去。 “摔的。”他道。 视线移到唇角的伤处,沈乐安明显察觉到裴泽煜呼吸频率的异常。 又破了,什么情况下这个位置会出现伤口。 几次了? 裴泽煜挪开视线,再问道“从哪来?” 沈乐安低头看地,几经开口想说话,却只觉气管被人捏住,吸不进氧气。 确实在医院里无数次演练过见面的场景,可怎么也不该是现在,这样仓促难堪。 “医院。”沈乐安说着,将双手手背举起“你看,没有骗你。” 看影子,裴泽煜像是一尊雕像,就这么静静看着。 受不了这种压迫,沈乐安先开口“你这些天一直在这?” “嗯,你说家里有急事。”裴泽煜声音有些哑“我只知道这个家。” 沈乐安抬头望向他,多想对他说只有这一个家,可直到眼睛都盯红了,依旧如鲠在喉。 “你想知道什么。”沈乐安站不太住,顺着墙壁蹲下去,看向自己的脚尖,声音轻轻的“你问吧。” 喉间滚过一声叹息,裴泽煜单膝跪下来,手扶上沈乐安的后脑托起他的头,与之平视,道“心脏不舒服吗,怎么不告诉我。” 坐实说谎隐瞒的罪行后,没有想象中的兴师问罪,评判疏远,最先关心的依旧是他的身体,沈乐安心脏像被人攥住了般失了力气,抿唇忍耐。 “这么多天没消息,你不是也没主动找我。”沈乐安垂眼,口腔内壁被自己咬得惨不忍睹“现在在这装什么” 撑着自己的那只手明显地失了一瞬的力,似是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沈乐安口中说出来的,裴泽煜不解地唤了声“小安?” 情绪作祟,胃里翻江倒海,沈乐安猛地站起身,眼前当即陷入黑暗,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旁歪倒,只能窝囊地任由裴泽煜扶住,双手撑住他的胸口靠在他身上。 喘息声变得粗重,胸口止不住痉挛,沈乐安忍着呕意反问“不是吗?我哪里说错了” 裴泽煜顿住几秒,后退两步,忽地笑了声“设置免打扰,难道不是烦我了?” 沈乐安硬邦邦地挺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他破绽百出的伪装。 只听裴泽煜思考了一会又道“那是为什么?不方便?怕引人注意被人知道?” 裴泽煜一步步凿着他所以为的真相“家里人不同意?” “还是说”依然无法将那样肮脏的词汇和面前这个从头到尾都表现出人畜无害的小孩联系在一起,哪怕可能的确已经发生了。 “我想听你说。”裴泽煜眼睛里的红血丝短时间内密集起来“总得给我个理由。” 伸手捧住沈乐安的脸,大拇指指腹压在他下唇的伤处,微微使劲。 锋利的眼抬起与之对视,很轻易便将面前的人捅了个对穿。 “我哪里比不上他。” 沈乐安瞳孔猛缩,紧接着呼吸一窒双腿发软,他像是被劈折了腰一般闷咳着,不断冒出冷汗的双手在背后的墙上蹭,试图稳住身体。 裴泽煜的认知竟能和自己计划良久的对策重合,沈乐安忽然觉得特别可笑,他什么时候这么顺过,短暂的不习惯后好想说一句天助我也,可眼泪却先落了地。 也许从他送礼物开始就怀疑了吧,反常的情绪,刻意的疏离还有妹妹发来的那张照片,裴泽煜肯定看到了吧。 原来早就知道自己在骗人,还陪他演。 怎么也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完全理顺了,沈乐安自嘲地笑了声,眼尾却丝毫看不出笑意,哽咽堵住喉口,心口突如其来的疼痛令他难以承受。 “别问了先别问求你” 裴泽煜却没有罢休的意思,他拉住沈乐安的手,摸索着那不存在的冰凉物体,接着逼问“戒指呢?又在包里?” 接触到的皮肤像是着了火,沈乐安拼了命地想要抽走,可却越来越使不上力,手背淤紫处剧痛难忍,直到堆在喉口的气渐渐散了。 眼前失焦,沈乐安瘫软着昏死过去,对接下来几个小时没有任何印象。 醒来的时候手脚的麻木还没褪干净,他被裴泽煜抱在怀里,窝在床上呈半坐着的姿势,稍显迟钝地四处看了看,知觉才找了回来。 心口正被揉按,浑身暖得他眼眶酸胀。 “还对我这么好做什么呢”沈乐安眼眸黯淡,声音嘶哑无力,动唇的时候鼻氧管带来的异物感显现“我都喜欢上别人了” 后面的这句话,明明轻得听不清,但正在胸口上动作的手却因此开始发抖,然后停止,就那样覆在上面,像他的主人一样呆愣住。 明明早有心理准备,可真从沈乐安口中吐出时,依旧难以承受。 “是不是很不愿意相信”沈乐安偏头,目光落在床头的制氧机上“那我也没办法已经被发现了我只能承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沈乐安的不适感再度加重,眼前冒出密密麻麻的黑点,意识漂浮不定。 “他叫什么。”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让人发冷“姓唐,是吗?” “临走前,你想说什么?”裴泽煜的双手撑在身体两侧,甚至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沈乐安轻如纸片的身体“不要再骗我。” 沈乐安狠咬着唇角的伤处,利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保持语气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