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当初在icu里醒过来的时候,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半个月。”沈故谦说,“那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你身上那些管子和那个监护仪的数字。我那时候想,如果她醒了,我就再也不让她跑了。” 钱誓的手在她后背上停了一下。 “你醒了。”沈故谦说,“但我现在觉得,跑不跑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跑出去之后还会回来。”她把脸从钱誓的肩窝里抬起来,看着钱誓那张被路灯照得柔和的侧脸,“你今天陪我去看她,我很高兴。” 钱誓低头看着她。沈故谦的眼眶有一层很淡的红,但没哭,嘴角弯着一个很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软了的弧度。钱誓伸手把她额前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颧骨,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在什么东西上称过之后才放出来的:“你以后想看谁,我都陪你去。” 沈故谦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伸手掐住了钱誓的脸颊。钱誓被她掐得嘴巴微微嘟起来,话也说不利索了。沈故谦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那个弧度终于弯成了笑,松开了手,退后一步,重新扣住了她的手指。 “走吧,回家。”沈故谦说。 钱誓揉着自己被掐过的脸颊,看着沈故谦转身往前走的背影,跟了上去。两个人沿着小广场边缘的路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们头顶往后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沈故谦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你刚才说我被人好好喜欢过,你算不算?” 钱誓偏头看了她一眼:“算。” “那你好好喜欢我了吗?” “你自己说呢。” 沈故谦想了想,没有接话。绿灯亮了,两个人穿过斑马线,走到了公交站台上。站台上人不多,几个刚下班的白领在低头看手机,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菜站在站牌下面。沈故谦和钱誓并肩站在站台边缘,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车灯在暮色里越来越亮。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要下雨的气息。 北城那天晚上的暴雨来得比天气预报说的早了将近两个小时。沈故谦和钱誓坐上公交车的时候天只是阴了,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城市笼在一层灰蓝色的、发闷的空气里。公交车沿着那条主干道往城东的方向开,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那些被风吹得摇来晃去的树冠照成一片一片深绿色的、翻卷着的浪。钱誓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要下雨了。” 沈故谦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边那条原本还能看出一线灰白的缝隙已经被云层彻底堵死了,整片天空变成了一整块沉甸甸的、随时可以倾泻而下的铁灰色。公交车到站的时候第一滴雨落在了站台的顶棚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两个人从后门下车,钱誓刚把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的位置,雨就下来了。 那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把整条河从天上倒下来。雨点砸在地面上发出密集的、连成一片的声响,视线在几秒之内被雨幕切成了一片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的灰白色。沈故谦和钱誓从站台到别墅区门口那段路跑了不到五十米,两个人从头到脚就湿透了。钱誓的外套贴在肩膀上,头发被雨水冲得贴在了额角和脸颊两侧,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沈故谦也没好到哪去,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裤子沉甸甸地往下坠,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跑一步就发出“咕叽”的声响。 两个人跑进别墅区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看了她们一眼,大概是从岗亭里拿了一把伞出来想递过去,但沈故谦和钱誓已经跑过了岗亭,朝里面那排楼的方向拐了过去。钱誓跑在前面,沈故谦跟在后面,两个人踩着院子里的石板路往家门口冲,雨水从头发上、从脸上、从衣服里往下淌,把脚下那片石板路浇得油亮。 钱誓先到了门口,从口袋里摸钥匙的时候发现口袋里的水已经把钥匙串浸透了,她在门口跺了两下脚,把鞋里的水往外倒,然后掏钥匙开门。锁孔被雨水灌了,插了两下才插进去,拧开门的时候她用力一推,门开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挤进玄关的。钱誓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湿透了的外套和脚上那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鞋。沈故谦站在她旁边,同样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t恤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柠檬从客厅里跑过来,跑到玄关处闻了闻两个人身上那股浓重的雨水味,甩了甩尾巴,扭头走了。 钱誓看着柠檬走开的背影,又看了看沈故谦那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她的嘴角漫开,然后变成了一声更大的、带着胸腔共鸣的笑。她靠在门板上,整个人笑得往下滑了一截,肩膀抖着,脸上的水珠顺着笑纹往下淌。沈故谦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样子,本来想板着脸说一句“笑什么笑”,但她自己嘴角那个弧度也没压住,跟着弯了上去。她伸手把贴在脸上的湿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和眼睛,看着钱誓蹲在门板前面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心里那股被雨水浇出来的凉意慢慢地退了一些。 “你笑够了没有。”沈故谦说。 钱誓扶着门板站起来,擦了一下眼角,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笑出来的眼泪。她看着沈故谦那张被水洗过的、素净的脸,忽然凑过去在她嘴角上碰了一下。那个吻带着雨水的咸味和凉意,落在嘴角的位置很轻。沈故谦偏了一下头,没有躲开,只是伸手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去洗澡。”沈故谦说,“你先。” 钱誓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搭在玄关柜上,光着脚踩进了浴室。沈故谦站在玄关里,把两个人的鞋拎起来倒扣在门外的台阶上,又把那块被雨水浸透的脚垫卷起来放在旁边。她做这些的时候听到浴室里传来水声和钱誓在花洒下面哼歌的声音。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院子里那棵树的枝叶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她又看了一眼那条从门口通向院子大门的路,石板缝里已经积满了水,像一条条细小的、正在快速流动的河。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卧室去拿毛巾。浴室的门开着一条缝,热气从里面漫出来,混着洗发水的味道。沈故谦从门缝旁边经过的时候钱誓在里面喊了一声“水温刚好,你要不要一起”。 沈故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然后把手里那条干毛巾搭在门把手上,推门进去了。热水从花洒里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感觉到那层被雨水泡出来的凉意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冲掉。钱誓站在她旁边,把洗发水揉进她头发里,手指在她头皮上慢慢打着圈。沈故谦睁开眼,隔着那层被水汽模糊的视线看着钱誓那张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的脸,开口了:“你刚才在笑什么。” 钱誓把洗发水的泡沫冲掉,看着她:“笑你那只落汤猫的样子。” 沈故谦伸手在她腰侧掐了一下。钱誓往旁边躲了一步,花洒的水扫过去溅了一墙。两个人挤在那间不大的淋浴间里,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窗外是整座城市被暴雨吞没的声响,雨声、风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雷声混在一起,被双层玻璃隔成了一层闷闷的、持续的底噪。沈故谦把脸埋进钱誓的肩窝里,感觉到热水和钱誓的体温从两个方向同时涌过来,把她整个人包裹在中间。钱誓的手臂环在她背后,手指贴着她脊柱的走向慢慢往下滑。 那天晚上的暴雨下了整整一夜。北城市气象台在晚上九点多发布了暴雨橙色预警,城东那片别墅区门口的积水没过了脚踝,马路上的车流被减到了最低限速,路边的排水口被落叶堵住,雨水漫上了人行道。沈故谦和钱誓洗完澡之后裹着睡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柠檬被雨声吵得不肯回自己的窝,跳上沙发缩在两个人中间,尾巴搭在沈故谦的膝盖上。钱誓拿着手机在看防汛通知,沈故谦靠在她肩膀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成一片的、什么也看不清的夜色。 “明天要是还下,你那个咖啡店还去吗?”沈故谦问。 “不去了。”钱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明天在家待着。” 沈故谦“嗯”了一声,把脸往她肩窝里又埋了埋。雨声从窗外传来,被那层玻璃和墙壁滤成了一片持续的、低沉的、带着节奏的白噪音。柠檬在两个人中间打起了呼噜,那台小发动机似的声音跟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客厅填成了一种被包裹着的、安全而暖和的质地。 沈故谦闭着眼,感觉到钱誓的手指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画着。她想,那场暴雨还在下,明天路上大概会积很深的水,出门可能不太方便。但此刻她坐在这间被暖灯和雨声包裹着的客厅里,肩膀靠着钱誓的肩膀,膝盖上搭着柠檬的尾巴,觉得外面下什么都不太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