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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页(第1页)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层被节日气氛镀过的暖色,像是那些积攒了一整年的疲惫和烦闷都在这个夜晚被允许暂时搁置在一边,等到零点过了再重新捡起来。沈故谦在河边找了一处人稍微少一些的位置,把猫包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拉开拉链,让柠檬可以探出半个身子来看外面。  夜风带着水面蒸腾起来的湿汽贴着她的脸和手背,但不算太冷,远处的秦淮河面上映着两岸民居和店铺挂着的红灯笼的倒影,被水流揉成一片一片暖红色的波纹,层层叠叠地荡向桥拱的方向。  河对岸正在举行一场文艺展演,舞台搭在一座仿古建筑的露台上,有身着传统服饰的演员在表演歌舞,笙箫的乐声隔着河面传过来,在水汽的折射作用下变得柔和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时间的另一头被缓慢地拉过来,没有目的地,只是经过。  沈故谦靠在石凳边缘看着河对岸那些被灯光照亮的剪影,听着乐声在水面上浮动的轨迹,身边柠檬正蹲在猫包的边缘舔着前爪,舔了一会儿之后抬头看向河面,耳朵微微向前倾着,像是在分辨那些声音的来处。沈故谦低下头把脸凑近柠檬的耳朵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周围的人听到:“柠檬,许个愿。”  柠檬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理她。她又凑近了一些:“我要许愿了,你帮我听着点。许愿我来年一定要找到女朋友。”她把这句话说完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柠檬的耳朵尖,触感温热而柔软,像是一枚经过一整天的体温烘烤过的硬币。  柠檬把耳朵从她指尖下面抽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蹲着,尾巴垂在石凳边缘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在用它的方式把她那个愿望接下存放到了某个她暂时看不到的地方。  河对岸的展演正好进行到一段新的节目,笙箫声里混入了几声清脆的琵琶音,在水面上跳跃着滑过桥洞,被两岸的灯光和夜色一同收拢进远处更深的河道里。沈故谦靠回石凳靠背上,把外套的领口往上拢了拢,看着河面上那些被揉碎的灯光倒影随着水流的波纹不断分解又聚合。  她把柠檬从猫包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手指穿过它背脊的毛缓缓地顺了一遍,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毛下面随着呼吸起伏的骨骼轮廓,像是摸到了某种正在缓慢跳动的、被包裹在层层衣物和空气间隙中的波动。  她抱着柠檬坐在河边看完了整场展演的最后一段,耳边的人声随着节目结束逐渐散去,归入夜色中低低的背景音。  当她站起来把柠檬收回猫包里,拉好拉链,准备转身走回那条通往出租屋的街道时,她意识到自己心里那个被冻了很久的角落正在以一种很慢很慢的速度融化,那种融化无声无息,像是冰雪消融时几乎察觉不到的微微润湿感,只等她回到那间暖气片均匀作响的小屋里,把猫包放在沙发上解开拉链,等待柠檬踩过沙发垫走过来用尾巴梢扫过她的手腕,留下一条细微而柔软的弧线,作为回应她之前那个被藏在河岸夜色里的愿望的确认信号,在岁末的最后一晚,在一片即将被新年的  第七年夏天,金陵热得像一口被盖上盖子的锅。  阳光从早到晚地铺在柏油路面上,把整座城市晒成了一片持续发烫的、没有边界的暖色平面。  沈故谦把空调开到了二十三度,柠檬趴在客厅地板最靠近出风口的那块瓷砖上,四肢摊开,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像一只被晒化了又重新凝固的毛绒摆件。  沈母是在一个周六的中午到的。她提前打了电话说“我来看看你”,沈故谦本来以为她只是路过停一天,结果沈母拖着行李箱进门之后环顾了一圈出租屋,把箱子靠墙放好,然后弯腰对着地板上那只正在以最舒展的姿势趴着的暹罗猫发出一声拉长了的惊叹:“哟,这就是柠檬?这么乖?”  柠檬本来正闭着眼享受空调出风口送来的凉风,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之后把眼睛掀开了一道缝,看到一张带着惊喜表情的脸正在朝它靠近。  它衡量了一下距离,没有动,尾巴尖在地板上慢悠悠地拍了一下。沈母蹲下来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柠檬的耳朵尖,柠檬缩了一下耳朵但没有躲开,又摸了两下之后它在原地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沈母被它这个动作彻底收服了:“你这猫也太亲人了吧,比你还亲。”沈故谦正在厨房里切黄瓜,听到这句话刀顿了一下:“妈,到底它是你闺女还是我是你闺女?”  沈母头也不回:“没找到对象之前不准叫我妈。”沈故谦切黄瓜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才继续往下切,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被她自己的力道压出了一道更深的口子。  午饭是沈故谦做的,三菜一汤,份量不大但都是沈母爱吃的。柠檬在饭桌旁边的椅子上蹲着,两只前爪搭在桌沿边缘,目光在桌面上的菜盘之间缓慢移动,像是正在评估哪些属于可触碰的范畴。  沈母给它夹了一小块不带盐的鸡肉放在桌沿边角,它低头嗅了嗅然后小口地叼走了。  沈母看着它那一本正经的咀嚼姿态,又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喝汤的沈故谦,没有直接问“你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人”,而是换了一个角度:“你那个同事,常捷玫,最近怎么样了?”  沈故谦咽下那口汤:“挺好的,升了队长之后忙得很。”沈母:“她跟她那个女朋友还在一起?”沈故谦:“嗯,在一起。”沈母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沈故谦碗里:“人家都有对象了,你呢?”  哦对,还没跟母亲说常捷玫是个女的。  沈故谦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沉默了一瞬,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完了才开口:“我这不是在找嘛。”  沈母在金陵待了两天,期间跟柠檬的相处时间超过了她跟沈故谦的相处时间。她走的那天上午沈故谦把她送上高铁,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启动,在视野里逐渐缩小成一条被阳光融化的细线。  她回到家的时候柠檬正蹲在玄关鞋柜上,尾巴卷在脚边,浅蓝色的眼珠在午后的光线里亮得像被水洗过的玻璃珠。沈故谦换了拖鞋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走进客厅,坐下来之后点开了手机上那个已经被她遗忘很久的功能——通讯录的黑名单列表。  她翻到列表最底部,看到一个备注名静静躺在那里:“钱宝”。这个昵称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设的,应该是很久以前,久到她甚至不记得当时为什么用了这两个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点了一下“移除黑名单”的选项。系统提示“已移除”,她退回到通讯录主界面,找到那个名字的位置,点开详情,拨出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的是一段机械的、被录制好再反复播放的女声:“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挂断电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靠进沙发靠垫里,感觉自己像是做了一件很傻的事——把一扇已经关了很久的门打开一条缝,结果发现门后面已经是另一道墙了。  她应该早就想到的,这几年过去了,换号码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只是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要拉出来确认一下,仿佛只要不去碰那个名字,它就会一直在原处待着,等哪天她准备好了再打开。  下午的时候程绯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是一杯放在木桌面上的拿铁,拉花是一片心形叶子,旁边露出半截正在翻书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配文是:“周末书咖,隔壁桌的人好吵。”  沈故谦看着那张照片里那个露出半截的手指的轮廓,又看了看那杯拉花咖啡的细腻纹理,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直觉。  她回了一句:“你一个人?”隔了一会儿程绯回了:“不是,跟朋友。”又隔了一会儿她加了一句:“算是正在发展阶段的朋友。”沈故谦看着那行“正在发展阶段的朋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柠檬从身边捞起来举到面前跟它对视:“你看到没有?全世界都在谈恋爱,就我没有。”  柠檬被她举在半空中四只脚悬空划了两下,用爪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你放我下来”的明确指示。沈故谦把它放回膝盖上,自己在沙发上躺平了,脸对着天花板,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翻身爬回了床上。  她原本只是想躺一会儿,但身体似乎比她的意识更清楚需要什么。她裹着被子侧躺着闭着眼,窗外午后的阳光隔着窗帘变成了一片柔和的暖色光晕,空调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卧室。  她的意识在那片暖光和嗡鸣声里慢慢地沉了下去,像一片树叶被水流裹着带向某个不知道深浅的位置。她开始做梦。梦里的场景她说不清具体在哪儿,光线偏暗,像是一间拉着厚窗帘的卧室,窗台上放着一盏被调暗了的台灯,床单的颜色在那种光线里看起来介于浅灰和米白之间,她看到了钱誓的脸——比几年前稍微瘦了一些,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一点,但侧脸在灯光的映照下还是她记得的那条弧线,从下颌延伸到锁骨的过渡流畅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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