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坡地另一侧吹过来把她外套的下摆掀起来又放下,旁边的常捷玫把那瓶已经空了的白酒盖子拧回去收进了口袋,转头看了她一眼:“回去吧,这边风大。”沈故谦最后看了一眼碑面上那行刻字和碑前那束被风微微吹动的白菊,转身沿着台阶往下走,常捷玫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冬日的灰色天空下面一前一后地落在那条石板铺就的小路上,被风裹着带向更远一些的地方。 走到拐弯处的时候沈故谦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赵幾山的墓碑在柏树丛的掩映下只剩一道灰白色的窄窄的剪影,像是被谁用铅笔在冬日的灰色背景上轻轻描了一笔,边缘柔和而不确定,仿佛一阵稍大些的风就能把它彻底擦去。她收回视线继续往下走,握在掌心里的那片枯叶被她轻轻地捏碎了,细碎的碎片从指缝间漏出去,被风吹散在台阶两侧那些已经干枯的草茎之间,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撒出去的、某种不需要回收的印痕,落在北城冬末的泥土里,落在那些还等着她去处理的报告和案件的页边距之间,落在那间还没有人接手的办公室里靠窗那张桌子上积了一层薄灰的台历表面。 常捷玫在停车场拉开车门前又看了她一眼,沈故谦迎着她的目光点了一下头,然后弯腰钻进了副驾驶。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短暂地回响了一下就融入了冬末的风声中,车子驶出墓园大门,朝市区方向汇入车流,窗外的天空依然是那种铅灰色的、沉甸甸的色调,但最厚的那层云正在从边缘开始透出一些很淡的、像是被稀释过的白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融化。 沈故谦靠着座椅侧头看着窗外,柏树丛的轮廓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膝盖上,指尖还残留着那片枯叶被捏碎之后的细细的触感,那种触感被暖气片的热度缓缓地包裹着,像是从某处被小心地承接下来的一枚落叶,终于落进了一片不会再有风把它吹走的地方。 那年冬天格外冷。冷得不像金陵该有的冬天,像是北方的寒气被什么力量裹着往南推了一截,把整座城市冻成了一块边缘结霜的玻璃。沈故谦从江城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借调期满,行李不多,一只行李箱加一个背包,从高铁站出来的时候被站台上的风迎面一吹,连着打了两个喷嚏。她在那几个月里经手了不少案子,大部分是普通刑案,也有两起比较复杂,加起来占了她将近四个月的日程。 期间她回过两次金陵,但每次都是匆匆来去,没有在常捷玫的办公室里坐超过一顿饭的时间。她回到支队报到那天,走进大院的时候看到门厅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新的任职通知,常捷玫的名字后面跟着“刑侦支队队长”六个字。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几秒,没有露出太多表情,只是把围巾往上拢了拢,转身往技侦那边的走廊走去。 办公室里没什么变化,桌面上的文件还是走之前那叠,杯子里剩的半杯水已经干透了,在杯底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水垢。 她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坐回自己那把转椅上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还是那张她一直没换过的默认风景图,鼠标光标在屏幕中央安静地等着她下一步的操作。 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点开工作邮箱开始处理积压的邮件。技侦的其他同事看到她回来纷纷过来打了个招呼,有的说“沈姐你回来了”,有的说“浙江那边怎么样”,她都一一回了,语气跟离开之前没有太大差别,可那几个跟她走得近一些的同事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人拿尺子量过一样,不多不少刚好弯到应该弯的位置,但那股子原先会顺着笑意往上涌的热气不见了,像是杯子里倒的是温过的白开水,闻不到茶叶的香气。 吴林轩的事情是在她离开期间发生的。她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浙江一个县城的酒店房间里,刚从现场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手机震了一下,常捷玫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吴林轩牺牲了。追悼会定在三天后。” 她坐在床边握着手机看着那行字,窗外是浙南冬日常见的灰白色天空,雾蒙蒙的,把远处的山脊线融化成一团模糊的轮廓。她当天晚上订了第二天一早的车票赶回了金陵,参加了追悼会,又在追悼会结束之后当天下午就返回了江城继续未完的工作。 整个过程冷静得像是一道被安排好的流程,到场、默哀、敬礼、离开,没有多在金陵停留一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趟高铁上她靠着车窗闭着眼的时候,眼角的缝隙里渗出了什么东西,她用手背擦掉了,没有让别人看到。 现在她回来了,坐在自己熟悉的工位上,桌面上那叠积压的文件已经被她处理完了一半。 她发现自己比以前更清楚哪些问题该问、哪些问题不该问。吴林轩那个案子的细节她知道一部分,但从不过问不属于技侦范畴的调查进度。常捷玫有一次在走廊里跟她碰面的时候提了一句“那个案子还在跟”,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进展、没有问嫌疑人有没有头绪,就像是在听一段跟她无关的天气预报。常捷玫当时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但在转身的时候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像是对什么东西产生了某种不太确定的直觉。 那天下班之后程绯约她逛街。两个人分手之后反而比在一起的时候约得更多了,大概是因为没有了那层“需要努力磨合”的压力之后,相处起来反而轻松了不少。 程绯挑了一家商场里的连锁简餐店,点了两碗热汤面和一份烤鸡翅,一边拆筷子一边打量沈故谦的脸:“你瘦了。浙江那边伙食不好?”沈故谦正在低头拆自己那双筷子的包装纸:“还行,跟这边差不多。” 程绯没有继续追问,低头吃了几口面之后又抬起头来看她:“你笑一笑,别老板着脸。”沈故谦放下筷子,对着程绯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确实弯上去了,但力道太轻、角度太浅,像是一张被撕下来之后又被重新贴回去的标签纸,边角翘着怎么也抚不平。程绯看着她那个笑,沉默了两三秒才开口:“你还是别笑了。” 沈故谦把嘴角收了回去,重新端起了汤碗喝了一口热汤,热气扑在她脸上把那层僵硬的线条稍微软化了一些,但那股子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很深的疲态还是沿着眼尾和法令纹的走向慢慢地浮了出来,像是被水温泡开了的旧茶渍,藏在杯壁的釉面底下怎么也洗不掉。 常捷玫也注意到了。那天在会议室里开完月度总结会,大家都起身往外走,沈故谦走在靠后的位置,路过常捷玫身边的时候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步伐跟平时一样稳,背也挺得直,但从侧面看过去,她的目光落点比之前低了一些,像是总在看着地面两步远的位置而不是前方该看的路线。 常捷玫站在会议桌旁边收着自己的笔记本,看着她走出去的背影,门关上的时候她把本子合上夹在胳膊底下,在心里快速地过了一遍这段时间沈故谦回来之后的种种表现——不主动问案件进展、不爱参与下班后的小聚、笑起来的弧度不对、目光落点不对。常捷玫从警十几年见过不少这样的状态,那不是疲惫,那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折的金属片在断裂之前那道不易被察觉的细纹。 晚上回到家她把这件事跟晁悦说了。晁悦正在客厅的沙发上看书,台灯的光把她膝盖上摊开的书页照成暖黄色。 常捷玫换好家居服坐在她旁边把今天观察到的那些细节一件一件地倒出来:“她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吴林轩的事情她一个字都不问,工作照干,可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程绯跟我说她笑起来比哭还难看。”晁悦放下书看着她:“你担心她?” 常捷玫靠在沙发靠垫上望着天花板:“她是我们支队目前最好的法医,而且她不是那种会主动说自己有问题的人。”晁悦沉默了片刻,拿起手机打开沈故谦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故谦,你最近状态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可以帮你约一个靠谱的。”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又加了一句:“你不用一个人硬扛着。” 沈故谦收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痕,柠檬蜷在她的枕头旁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均匀。 她看着屏幕上晁悦发来的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没有回复也没有退出对话框,就那么握着手机靠在那里,像是一台正在加载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读完进度条的程序。窗外的冬风从窗框的缝隙里渗进来一丝极细的凉意,落在她露在外面的手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又像是只是风本身在没有目的地经过。 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柠檬在睡梦中动了一下耳朵但没有醒,外面街道上一辆夜行的车驶过的声音从窗缝里漏进来,拖着一道被距离磨短了的尾音,很快就被冬夜的沉静重新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