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誓确实没有停下来。她沿着那条巷子一直走到路口拐了弯,在公交站台站了两分钟又放弃了等车,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哪,她沉默了一下报了一个地址,那是老城区一条她很久没有去过的街。街口有一家开了二十多年的咖啡馆,外立面刷着墨绿色的漆,招牌上写着法文,门口的藤编椅被阳光晒得发白。她上一次来这里已经是两年前了,那时候她父亲刚从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回来,用一条新的短信重新出现在她的通讯录里。 她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去的时候门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当。上午九点多的店里客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在翻报纸的老先生,吧台后面的音响放着舒缓的爵士乐。钱誓的目光扫过几张桌子最后落在了靠窗那个位置上——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夹克衫,头发修剪得整齐,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大半,看样子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见钱誓走过来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笑,那笑容说不上虚伪但也绝对算不上温情,更像是一个人在谈判桌上占据了有利位置之后摆出的从容姿态。 “坐吧。”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一下下巴。钱誓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她看着对面那张跟自己有着几分相似轮廓的脸,觉得每一次见面对方都能比上次更让人感到一种无处下手的疲惫:“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她父亲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从旁边的椅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她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钱誓没有伸手去接,她看着那个信封就像在看一个盖子还没掀开的盒子,里面装着她大概猜得到的东西。 “打开看看呗。”他说。钱誓犹豫了两秒伸出手把信封里的东西抽了出来。是几张照片,打印在a4纸上,像素不算特别高清但足够辨认出画面里的人物。 钱誓在咖啡馆里坐到了将近中午。那杯温水被她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玻璃杯壁上的水珠干了又凝,凝了又干,像某种缓慢的、没有尽头的循环。她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沈故谦发来的那条“中午回不回来吃饭”的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里,站起身来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杯子放回了吧台上。刘郄彦正在吧台后面整理咖啡豆的包装袋,见她走过来抬头看了她一眼:“走了?”钱誓点了点头:“谢谢你的水。”刘郄彦没有多留她也没有问“你还好吗”之类的话,只是朝门口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下次来的时候不用趴着哭,给你留个安静的位置。” 钱誓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午后的阳光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带着一种不温不火的暖意,晒得她后颈微微发烫。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边缩成一小团,拇指在手机边框上反复摩挲了几遍,然后转身朝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在回程的公交车上她靠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倒退,做了一个决定。她拿不出那笔钱。就算把自己攒了大半年的积蓄全取出来也填不满那个数,更别说她父亲说的“分批给”意味着这根本就是一个没有底的洞,今天给了一笔明天还会有下一笔,后天还会有下下笔,直到她把所有的力气都耗干为止。唯一的办法就是第二个选择——分手。但那个选项在她脑海里仅仅停留了不到半秒就自动熄灭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连挣扎都没有挣扎一下。她靠着冰冷的车窗玻璃,想,那就只能先瞒着沈故谦了。不能让她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不能让她卷进来,更不能让她看到自己正在被什么人用什么方式威胁着。钱誓知道自己瞒不了太久,沈故谦是法医,法医最擅长从蛛丝马迹里拼凑出完整的真相。但哪怕只能多瞒一天,她也想多瞒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