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李慎言和温行止一行人过来,她上前行礼。 “李御史,尚先生,请这边就坐。” 温行止牵着澈儿,跟在李慎言身后。李修明跟在父亲另一侧,低着头,规规矩矩。 红绡将他们引到右侧靠前的位置。温行止道了谢,带澈儿坐下。 刚坐稳,便听见身后有声音传来。 “慎言。” 李慎言连忙转身,温行止也拉着澈儿站了起来。 来人一袭深紫锦袍,腰束玉带,面容和善,带着几分儒雅,可那份皇家气度是藏不住的。 想来这就是瑞王。 他身侧跟着王妃,笑容温婉,眉眼柔和,身后是一位极年轻的侧妃,看着倒是甜美,容貌与李慎言有几分相似。 李慎言规规矩矩地行礼:“见过瑞王殿下,见过瑞王妃,见过侧妃娘娘。” 果然,那女子上前一步,朝李慎言行了个礼。 “见过哥哥。” 声音清软,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李慎言还了礼,然后赶紧拉过澈儿,压低声音:“景澈,快跪下给王爷行礼。” 澈儿听话,乖乖跪到地上,双手交叠,磕了一个头。他年纪小,动作却做得有模有样。 “陆景澈见过王爷。” 瑞王笑了一声,弯腰拉住他的小手,又摸了摸他的脸。那动作很自然,像是长辈疼晚辈。 “哎呦,快起来,这就是陆家那个小宝贝。”他笑呵呵地说,“你父亲呢?” 澈儿从地上爬起来:“父亲去军营了。” 李侧妃走上来,蹲下身子,朝澈儿张开手:“过来,让姨母抱抱。” 澈儿看了看李慎言,李慎言微微颔首。澈儿便走过去,伸手抱住她的脖子。 李侧妃把他抱起来,轻轻颠了颠,笑着对瑞王说:“王爷快看,澈儿长高了不少。” 楚渊正伸手去摸澈儿的小脸:“看着胖了些”。 门口有人笑了一声:“四弟这是抱着别人的孩子不撒手了。” 声音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凉意,正厅里原本的喧闹像突然停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朝门口转去。 温行止也抬眼。 三皇子楚瑜迈步进来。朱红色的锦袍,金线织就的蟒纹,腰间佩着一柄短刀。他生得极美,五官比女人还精致,肤白唇红,眉眼狭长。 可那张脸配上那身气势,没有半点女气,反而有一种极强的冲击力。 温行止的手慢慢握紧。 楚瑜,构陷温家满门的人。 楚瑜已经笑着走过来了。他先朝瑞王看了一眼,又看向还被李侧妃抱在怀里的澈儿。然后他伸手,很随意地捏了捏澈儿的脸。 “是个好孩子。”他说,语气里有几分赞许,又像有别的意思。 火药味瞬间就起来了。 可以吗 李慎言轻轻朝温行止使了个眼色。 温行止立刻会意。他一手牵住澈儿,另一手去拉李修明。李修明的手缩了一下,但到底没抽走,由着他牵了。 温行止带着两个孩子退出正厅。身后那些寒暄和机锋渐渐远了。 小孩桌设在正厅旁边的偏席。一张很长的矮桌,上面摆满了孩子喜欢的吃食糖葫芦,果子蜜饯、酥饼点心、糖蒸乳酪、小动物形状的糕。 七八个孩子围坐在桌边吃,有宫里的,也有各府带来的。温行止把澈儿和李修明领到空位上。 澈儿早就被桌上的小兔子糕勾住了,忙去抓着吃。 温行止站在偏席边上,侧过身,眼角余光仍落在正厅方向。 他看见李慎言上前一步,拱手说了几句什么。隔得远了,听不真切,只看见三皇子的脸色沉了沉,然后三皇子一甩袖,入座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华服女子,怀里抱着个还不会走的小孩。旁边还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 温行止把目光收回来,他刚在澈儿身边坐下,就听见一个声音喊:“陆景澈!我们去捉鱼吧!” 十公主跑到澈儿跟前,澈儿乐得直接蹦起来,嘴里还塞着半块糕点,含糊不清地应:“走!捉鱼!” 两人拉着手就往外跑,温行止立刻站起来跟上去。 这座世子府真是金玉堆出来的,越往后院走,越显得不真实,屋顶上铺着琉璃瓦,台阶是整块白玉砌的,踩上去竟然是温的。 连廊下挂的鸟笼都是紫檀嵌螺钿。池塘更是夸张,水清得像一整块碧绿的琉璃,里面游着一种他没见过的鱼,通体银白,尾鳍长如绸带。 温行止越走越有些不安又有些不安,他看了一眼跑在前面的十公主。 十公主来叫澈儿,恐怕不是孩子一时兴起,他知道,金璟安排的。 果然,两个孩子刚跑到池塘边,他就看见金璟坐在旁边的玉桌旁。 金璟手里端着一只白玉杯,正慢悠悠地喝茶。见他们三人过来,他笑了笑,也不起身,只朝十公主和澈儿抬了抬下巴。 十公主会意,拉着澈儿往塘边去了。 温行止上前,行了一礼,在金璟对面坐下。 玉凳上垫着厚厚的锦垫,不凉。金璟笑着提起茶壶,替他斟了一杯,推到他的手边。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尚先生,今日可见识到朝廷的争斗了?” 他抬眼,带着笑,看着温行止。 “你依附的那个小将军。”他顿了顿,把茶杯往前推了推,“能应付得过来吗?” 温行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金璟方才那个问题,只问了一句:“我妹妹呢。” 金璟仍笑着看他,似乎料定他会先问这个。他也不绕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温行止面前,用指尖按着,没有立刻推过去。 “你妹妹被看得太紧。我只买通了一个伺候她笔墨的丫头。”金璟说,“她极不信任我的人,我需要你给她回信。” 温行止看着那封信,伸手去拿,金璟才松开手指,任由他将信取走。 他拆开来看,写的是一首儿歌,是他和妹妹儿时常唱的。 温行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看,看到最后一句时,眼睛忽然有些发潮。 那首儿歌的末句,他和妹妹当年总喜欢反着唱,别人听不出来的。妹妹在信里也把最后一句反着写了。 旁人看不懂,只当是孩子气的儿歌抄来解闷,只有他明白,妹妹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安全送到他手上,所以用这样隐晦的方式告诉他:她很好,也很怕,不知道谁能信。 温行止把信纸重新折好,压进掌心,良久没有说话。 金璟凑近了些。 “你妹妹在瑞王别院,日日被人盯着。走几步路,吃多少饭,都是有定数的。一步不许多,一口不许少。” 温行止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收拢。他的眼睛里有泪浮上来,但没掉下来。 他抬眼看着金璟,他觉得金璟要拿捏自己。金璟有备而来,是来收网的。 金璟抬了抬手。 一个丫鬟端上来一个托盘,盘里放着四样东西。 陆见峰的发带,一纸调令,一把钥匙,下面压着一张纸。 金璟伸出修长的手,指尖先点向那根发带。 “这个,陆见峰的发带,今早我的人取的。” 温行止惊了一下,这怎么可能,陆家暗卫,大楚无人能敌。 他脱口而出:“不可能。” 金璟低头笑了笑,像是猜中了他的心思。 “我又不和陆家打架,只是传个信物。我想告诉你,只要你愿意,你在陆家什么都不用做,我可以把你救出来。” 温行止没有说话。 金璟的手指移向那纸调令。 “负责温家案子的主审人,被我借调到礼部,筹备我舅舅的进京大典了。” “你父亲和兄长,可以休息两个月。” 温行止的呼吸停了一拍,父亲在刑部过的什么日子,他想象过无数次,两个月。至少能让他们喘一口气。 金璟又指向钥匙和那张纸。 “这是你常去买书的书肆,恰好是我的铺子,送你了,我在书肆里给你留一间静室。传书、递信、会客,都方便。” 他看着温行止。 “若你信得过,我可以为你联系温家旧部。” 温行止听得有些发愣。他慢慢转头,看着金璟。 “我温家旧部……”他喃喃。 金璟拍了拍手。一男一女从回廊转角处走出来。 男的大约二十出头,女的三十左右,穿一身素净的蓝布裙,头发绾得齐整。两人走到近前,双双跪倒在地。 “见过二少爷。” 温行止僵住了,眼睛里的泪刷地掉了下来。 这是伺候他从小到大的贴身小厮东风和妹妹身边的管事丫鬟丛榕。 金璟站起来,他走到温行止身边,微微俯身,用指腹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离开他。”他声音温柔,“让我来帮你,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