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还在下,像要把整个汐岸市的旧墙都洗出一层药水味。
宋澄回到住处时脚跟被雨棚的铁锈刮了一道浅口,亚麻衬衫黏在后颈,连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铁腥。
她本不想让段悯上楼,可他一直跟到玄关,像个不肯把病人留到天亮的医生。
许茉坐在餐桌边包便条纸,抬头看见段悯时,手指停了半秒,又继续把纸角对齐。
她没问为什么,只走到流理台前点燃小陶炉,把一壶水坐上去。
壶底的火舌很轻,像不敢烧得太响,屋里就只剩雨声与水将滚未滚的嘶声。
“药箱在浴室镜子后面。”许茉背对着他们,语气像在说今天的雨不小。
段悯放下湿透的折伞,替宋澄拉开椅子。
椅子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浅响,像惊动了角落里某种积累已久的东西。
他蹲下身,脱下她左脚的平底鞋,手掌托着她的脚踝,动作很慢,像在掂量她究竟还能逞强到哪一步。
许茉把热水倒进马克杯,推来时眼睛只盯着杯口,谁也没看。
“只是小伤。”宋澄说。
“先让我确定它不发炎,其他交给我。”段悯没抬头,只用酒精棉球沿着伤口外缘擦拭。
棉球擦过那条很浅的口子时,她的脚趾微微蜷起,又被他用拇指施力按住脚背,不轻不重,像压住一枚快要跳起来的讯号。
许茉忽然把马克杯搁下,杯底撞在桌上,水洒出一些,慢慢渗进餐巾纸里。
那些水像终于找到一个缺口,往纸缝里钻,把米白色的纸面染成一滩半透明的慌。
宋澄看向她,她却笑了一下,拿抹布来擦,像什么也没发生。
“你别逞强,许茉。”宋澄低声说。
“我哪有。”许茉笑得眼尾发红,像被水雾烫了一下。
她终于看过来,目光先落在段悯仍托着宋澄脚踝的手,再慢慢往上移,停在两人几乎相抵的额角。
她把抹布扭干,扭得骨节泛白。
段悯替宋澄贴上一小块肤色胶布,边角按得特别平,像要把她皮肤上那点伤痕也一并按回秩序里去。
他低声说:“我前女友跟你一样,受了伤也不肯说。她总觉得撑过去,就可以假装自己不需要别人。”
宋澄没动。
段悯仍半跪在她面前,像终于要翻开那份从来不肯摊在雨里看的旧病历。
他的手指还留在她脚跟上方,隔着薄薄的胶布,像在读她皮肤下那些不肯安静的脉动。
他的声音很平,却把整间屋子都拉进某种更缓更重的场域。
“她试图自杀的那晚,我没有接到电话。”他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旧棉絮,潮得化不开,“后来她在医院醒来,我却只想着要把她的数值维持在正常范围。我以为把人救回来,就等于给了她要的。”
宋澄的呼吸像被谁从喉口按了一下。
她低着头,看自己脚踝上那块刚黏好的胶布,边缘已经被外面带进来的雨气浸出一点暗色。
她忽然明白了,段悯一直不走,不是因为他会照顾人,而是因为他不敢再让自己手里的人摔进同样的黑里。
他的过度谨慎,是一条用内疚一针一针缝出来的安全带。
“你怕我变成她。”她的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