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一条比一条间隔得长。 不知为何,你的手忽然抖起来。 你的预感比你的意识先一步探触到了危险的意味,叶雪恩从来不发送语言信息,她更倾向打字沟通。 你的指尖颤抖,点了好几次才摁开语音。 你听见了噼啪的声响,像沉闷的鼓,又像火舌舔舐建筑材料的声音。 “……我报了火警……我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及时赶到……总之先录一下,幸运的话,我们会一起听这条语音吧……” 什么火警? “祝禾,刚刚电话里忘记祝你毕业快乐。” “毕业快乐,还有……一直没有向你道歉,对不起,让你平白受苦了二十年。” 你才发现,车迟迟没有动。 刚刚生母生父离去的身影闪回你的眼前,你握着手机的手颤栗不已。 “老张!”你失了仪态,“老张,老张!去老宅,听到了没有!” 你赶到时,火已经灭了,黑压压的房屋烧得已看不出原样,余烬在空中无知无觉的飘荡。 你伸出手,看着灰色的雪落在你的掌心。 火灾的事故调查表明,叶雪恩是独自一人待在老宅的。 她给了三名随身的护工一天的假期。 山里的私人道路窄,消防车四十分钟才开过来。 没有阴谋论,鉴识科没有查出人为的痕迹,纯粹是电路老化失火,而叶雪恩瘫痪无法自主求生,吸入大量浓烟后窒息而亡。 只是事故。 换作四年前的你会很开心,你现在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了,那个小偷罪有应得,死于非命。 你在无数个深夜里思索她遣散护工的用意,你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痛苦的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你即将迈向成功之巅,而和你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同分出生的另外一个女人她这辈子离不开她人的照护。 她不可能告诉你她无处排解的不甘、怨恨与崩溃。 这相当于指责,指责你替她享受了她不可能再实现的光鲜人生。 你的未来还有无数的可能等待你去探索,她没有。 可是她不愿你体悟到这层痛苦。 她是那么的不善言辞,你得思量那么多个日夜,才能意识到她已温柔地让你毫无负担的去纵情人生。 在你被盛赞与聚光灯包围的晚宴之夜,她只是遣散了周围的人,想留给自己一隅独处之地,好好的静一静。 她到最后竟还向你道歉。 你失魂落魄的来到琴房,指尖弹奏起她教你的 凌晨三点,养父终于结束了单方面的殴打,进浴室洗澡。 惩罚并未落下帷幕,祝禾得做一回卧室的流浪儿,晚上只能睡客厅的沙发,以示惩戒。 哗哗的水声被玻璃门隔开,模糊不明晰。 祝禾从冰箱底下的冷藏柜取出冰块盒,用毛巾包起来,敷着已经红肿的双颊。 仗着明后两日是周末,不外出见人,养父才下了重手。 祝禾的心思并未放在上一世这场让她头一回怀疑自己存在意义的肢体暴力上。 清凉的冰意让祝禾的心稍稍冷静了些许。 她真的回来了。 ——“如果我能回到那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帮你的。” ——“好啊,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十五岁生日那天千万别去瑞士。” 祝禾想,如果叶雪恩的双腿无恙,一定能从那场噬人的大火之中逃出生天。 她又想,这次她一定不会放任叶雪恩留在老宅。 她要阻止那场火,还有十五岁登上的那班飞机。 现在的祝禾八岁,距离她们共同的十五岁生日还有七年。 现在的祝禾,距离叶家所在的城市一千七百公立有余。 上一世,她十八岁才能凭借全国统一决定命运的那场考试,从这里走出去;在此之前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里的高中。 她得怎么样才能提前三年走近叶雪恩的身边? 她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忽视遥远的地理位置,跨越重重的身份地位,去到现下健康而美满的叶雪恩那里? 唯有钱。 钱可以排除万难。 祝禾上一世念大学的时候,被推送过网文小说的广告。 她最感兴趣的类型上主角绑定了神豪系统的那些文,主角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每天花钱。 祝禾很想绑定神豪系统,但她觉得自己太贪心了,能重活一世已是不易,还想贪图更多的金手指,未免得寸进尺。 还没木桌高的八岁小女孩祝禾听见养父拉开玻璃门的声音,忙蹬掉拖鞋上床,裹紧了被子。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祝禾的心仍在疯狂的跳动,她睡不着。 她要怎么弄到钱? 在她已知的挣钱方式里,她至少得有本金或是一台电脑。 电脑在2010后才逐渐普及,待来到她这个小山村的时候,两块披萨已成了历史,十五岁也早过去了。 彩票数字她没刻意记过。 竞技赛事在她曾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苦读里是过眼的云烟,她仅记得的几个比赛结果要在三年后才出现。 上一世连高中的早餐都是硬挤出来,硬饿过去的,她的生活费都抠不出来太多,并没有闲钱做长远的投资。 养母养父那头是指望不上了,她得从现在开始想尽一切办法弄到一大笔钱。 可祝禾什么都没有。 养母在祝禾上一世里,也曾给予过她屈指可数的温暖时刻。 这种滋味如同沙漠里行走很久渴到极致的旅人忽然饮到净泉之水,即便只有寥寥几滴,也会让人不停反刍那一瞬的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