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夜里,大家刚要入睡。
连着几天余震不断,人也乏了,心也乏了。虽说躺下时还竖着耳朵,可只要消停一会儿,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
棚子里渐渐安静下来。煤油灯吹灭了,只剩月光从塑料布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草铺上。
澄玉侧身躺着,肚子沉甸甸的,压得她睡不踏实。她把手垫在肚子底下,想给那孩子腾点地方。这孩子这几天动得厉害,许是地震惊的,许是棚子里憋屈,总在她肚子里踢腾。
这会儿总算安静了。
她刚闭上眼,忽然——
地又抖了。
这回不大,轻轻晃了几下,像有人在地底下推了一把。棚子晃了晃,塑料布哗啦啦响。有人惊醒,坐起来,有人在黑暗里问“又来了?”有人答“没事,小的”。
晃了几下,就停了。
棚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可澄玉没动。
她躺在草铺上,眼睛睁着,盯着头顶黑黢黢的棚顶。
下面不对劲。
方才地动的那几下,她觉着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往下坠。这会儿地不晃了,可那下坠的感觉没停,一阵一阵的,像孩子在里头往下拱。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忽然,下面一阵暖流涌出来。
澄玉心里咯噔一下。
她伸手往下摸,裤腿湿了。
羊水破了。
紧接着,小肚子开始疼。那种疼她熟——生建国的时候,生爱红的时候,都是这样开始的。可不对啊,日子还没到呢,离足月还差一个月。
疼劲儿上来了,一阵比一阵紧。
澄玉咬着牙,喘了口气,压低声音喊:
“爱红······”
爱红被晃醒了,正趴在草铺上发懵。听见娘喊她,爬过来:“娘?”
“去喊你姥姥,就说我要生了······”澄玉咬着牙说,“快······”
爱红藉着月光看见娘的脸——白得吓人,额头上全是汗。她吓坏了,爬起来就往棚子另一头跑去。
“姥姥!姥姥!”
这一声喊,把棚子里刚安静下来的人全惊醒了。
“怎么了?”
“谁喊?”
“爱红?爱红你喊啥?”
黑暗里有人点灯,有人坐起来,有人揉着眼睛问。
王氏睡在棚子另一头。她年纪大,觉轻,刚才地震的时候就醒了。这会儿听见外孙女喊她,心里咯噔一下,爬起来就往这边跑,腿脚不利索,跑得跌跌撞撞。
“咋了?是你娘要生了吗?”
跑到跟前,藉着刚点起来的灯光一看——澄玉半躺在草铺上,手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
“娘……”澄玉喘着气,“我要生了……”
王氏脑袋嗡的一声。
“不是还有一个月吗?”
“不知道……”澄玉咬着牙,话都说不利索,“羊水……破了……”
旁边的人这时候都围上来了。
先是挨着澄玉睡的几个年轻媳妇。听见动静,爬起来就往这边凑。有人端着灯,有人披着衣裳,有人把自己的铺盖卷往旁边挪,给澄玉腾地方。
“怎么了怎么了?”
“澄玉要生了!”
“不是还没到日子吗?”
“早产!羊水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