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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6章 南陈零陵郡公侯瑱 归身有道与那场被西南风改写的水战(第1页)

序幕:一块玉的诞生

历史书上有很多大人物。帝王将相,英雄枭雄,你方唱罢我登场,热闹得很。

但在那些主角的光环背后,还站着一些人。他们不是历史的执笔人,却在关键时刻,替历史翻了页。他们的名字,往往只出现在别人的传记里,寥寥数行,一笔带过。

侯瑱就是这样一个人。

如果你在梁末陈初的乱世里扔一块石头,砸中十个将领,大概有八个的经历比他还清白。他投降过,背叛过,杀过收留他的人,也被人背叛过。他一生辗转于萧范、庄铁、侯景、王僧辩、陈霸先之间,换了五次主公,最后才在陈朝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这样一份履历,搁在太平年月,足够被唾沫星子淹死八回。但那是梁末。那是一个“忠义”两个字在生存面前轻如鸿毛的时代。门阀的余晖还在,寒人的刀锋已起,梁武帝饿死在台城,侯景把建康搅成一锅粥,西魏的军队踏破了江陵。旧秩序崩塌了,新秩序还没建起来,每个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明天,我该跟谁走?

侯瑱用一生回答了这个问题。他的答案不完美,但很真实。真实到让今天的我们看了,会觉得这个人离我们并不遥远——他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英雄,他只是在乱世中努力活下去、并且活出了名堂的普通人。

所以,让我们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公元510年,巴西郡充国县。一个男孩出生了,父亲给他取名叫瑱——冠冕上垂在两侧的玉饰,用来塞耳朵的。

那块玉,后来在历史的狂风里,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

第一幕:复仇的锋刃

公元510年的巴西郡充国县,大约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那是一个寻常的年份。梁武帝萧衍已经在位近三十年,南朝的天空还算晴朗。建康城里,皇帝正醉心于佛经和舍身同泰寺的行为艺术,而巴蜀深处的山谷之间,夷獠部落时服时叛,汉人豪强与土着首领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朝廷需要他们维稳,他们需要朝廷给名分,彼此心照不宣。

就在这样的空气里,一个男孩在侯家出生了。父亲侯弘远给他取名叫瑱,字伯玉。瑱是古人冠冕上垂在两侧的玉饰,用来塞耳朵的——大概侯弘远希望这个儿子将来能“充耳不闻”些是非,安安稳稳做个太平豪杰。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个名字取得很好,但侯瑱的耳朵显然没有塞住:他一生都在听命于人,又一生都在背叛那些命令。

侯家“世为西蜀酋豪”,这四个字在史书里轻飘飘的,但分量不轻。所谓“酋豪”,不是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员,而是地方上世代经营、有部曲、有地盘、说话比官府还好使的地方势力。放在今天,大概类似于一个有自己保安队和家族企业的“地方人大代表”。侯瑱就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可以想见,他少年时学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骑马射箭、排兵布阵,外加跟各部落首领喝酒谈判的本事。如果天下太平,他大概会继承父亲的“酋豪”身份,在巴西郡当一辈子地头蛇,偶尔帮官府剿剿匪,偶尔跟官府闹闹别扭,死了以后墓碑上刻一行字:“某公侯府君之墓”,就算圆满。

但天下没有太平太久。

大约在梁武帝中大通年间,一个叫张文萼的蜀地豪强占据了白崖山,聚众万人,公然跟朝廷叫板。梁益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命令侯弘远率兵讨伐。结果,侯弘远战死了。

《陈书》的记载极为简洁:“弘远战死,瑱固请复仇,每战必先锋陷阵,遂斩文萼,由是知名。”二十多字,概括了一个儿子为父亲复仇的全过程。“固请”二字最见性情——不是“遂请”,不是“乃请”,而是“固请”,反复请求,不达目的不罢休。这种执拗,在此后侯瑱的一生中反复出现:决定要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至于“每战必先锋陷阵”,则是典型的南朝史书笔法,简洁而有力。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每次打仗都冲在最前面,不是为了军功,不是为了赏赐,只是为了找到那个杀死父亲的人。终于有一天,他的刀砍下了张文萼的头。

从这一刻起,侯瑱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他不再是巴西郡的“酋豪二代”,而成了萧范麾下的一员猛将。萧范“委以将帅之任”,凡是“山谷夷獠不宾附者”,都派他去征讨。换句话说,侯瑱成了萧范在益州的“剿匪总司令”,专门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少数民族部落。这个职位听着威风,实际上是个苦差事——巴蜀的山谷地形复杂,夷獠部落熟悉地形、善于游击,官军进剿往往事倍功半。但侯瑱似乎做得不错:他本来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知道山里的路怎么走,知道部落首领们心里在想什么。累功升到了轻车府中兵参军、晋康太守。

命运的转折发生在侯景围台城的时候。

第二幕:无主之将

公元548年,侯景从寿阳起兵,一路南下,兵锋直指建康。梁武帝萧衍被困台城,天下勤王之师四集,但真正拼命的不多——大家都在观望,看谁先出头,看谁先倒下。

萧范派侯瑱辅佐自己的世子萧嗣入援京邑。侯瑱去了,但台城还是陷落了,梁武帝饿死在宫中。侯瑱和萧嗣退回合肥,又跟着萧范迁到湓城。不久,萧范和萧嗣相继去世。侯瑱突然成了一个没有主公的将领。

他手里有兵,有地盘,但不知道为谁而战。这在梁末的乱世里是常态——旧的秩序已经崩塌,新的秩序尚未建立,每个人都在寻找自己的位置。陈寅恪先生曾指出,侯景之乱造成了南朝民族及社会阶级之大变动,土着豪酋乘此役兴起,陈朝便是依恃这些土着豪酋所建立起来的。侯瑱正是这批乘乱而起的“土着豪酋”中的一个。有人选择效忠梁室,有人选择自立为王,有人选择投靠强者。侯瑱的选择是:先依附豫章太守庄铁。

庄铁对他心存疑忌。这也不难理解。庄铁是豫章的地方官,侯瑱是带着军队来投奔的外来户,谁知道你哪天不高兴了会不会把我赶走?侯瑱“惧不自安”,于是诈称要与庄铁商议事情,趁机把他杀了,占据了豫章。

这件事在史书上只有寥寥数语,但细想起来颇为惊心动魄。侯瑱不是没有别的选择——他可以离开,可以去投奔别人,但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式:杀掉收留他的人,夺取他的地盘。这是一种在乱世中求生存的狠辣,也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本能反应。

但命运很快给了他一个更大的考验。侯景的部将于庆率军南下,一路攻城略地,打到了豫章。侯瑱走投无路,只得投降。于庆把他送到侯景那里,侯景一看:这人跟我同姓,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于是“托为宗族,待之甚厚”,但把侯瑱的妻子和弟弟扣为人质,派他随于庆去平定蠡南诸郡。

侯瑱又一次换了主公。

第三幕:背水归梁

侯景在巴陵战败的消息传来时,侯瑱正在蠡南。侯景的大将宋子仙、任约等人被西军——也就是梁元帝萧绎的军队——俘虏了。侯瑱立刻做出了决定:杀掉侯景的党羽,举兵响应义军。

代价是惨重的。侯景得知后,把侯瑱的弟弟和妻子全部杀害。

读到这里,不禁要问:侯瑱做这个决定的时候,想过家人的安危吗?他当然想过。但在这个乱世里,忠义和亲情之间的选择,往往不是“我愿意牺牲谁”,而是“我不得不牺牲谁”。侯瑱选择了背弃侯景,意味着他选择了站在梁室一边。至于家人——他或许希望侯景不会下此毒手,或许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历史没有记录他得知家人被杀时的反应,只记录了他此后更加勇猛地投入战斗。

梁元帝授他为武臣将军、南兖州刺史、郫县侯,令他随都督王僧辩讨伐侯景,“恒为前锋,每战却敌”。这是侯瑱军事生涯中最辉煌的一段时光。他追击侯景到吴松江,大败其军,尽获军实;进军钱塘,侯景的部将谢答仁、吕子荣等纷纷投降。侯景之乱平定后,侯瑱因功被授为南豫州刺史,镇守姑孰。从巴西郡的“酋豪二代”到镇守一方的封疆大吏,他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辗转于萧范、庄铁、侯景、王僧辩之间,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

但这个位置也不稳定。

第四幕:中流之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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