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三十年后,有人喝了他的骨灰
公元589年,建康陷落,陈朝灭亡。
隋军进入建康城的时候,有一个叫王颁的将领,带着一千多个老头,趁着夜色悄悄摸到了城郊的万安陵。万安陵里埋的是陈霸先,陈朝的开国皇帝,死了已经三十年。
王颁是谁?王僧辩的儿子。三十四年前,陈霸先突袭石头城,缢杀了他的父亲王僧辩。这笔账,王颁记了一辈子。他后来投奔北周,又跟着隋军南下灭陈,等的就是这一天。据《北史·孝行传》记载,王颁召集父亲旧部千余人,对之涕泣。有人问他:“郎君来破陈国,灭其社稷,雠耻已雪,而悲哀不止者,将为霸先早死,不得手刃之邪?”王颁顿颡陈谢,额尽流血。于是当夜发掘陵墓,剖开棺椁,见陈武帝须皆不落,其本皆出自骨中。王颁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
随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事——他把骨灰撒进水里,让一千多个王家旧部,一人喝了一口。
这件事在《北史·孝行传》里有明确记载,是中国历史上第二起着名的掘墓焚尸事件。第一起是伍子胥鞭楚平王的尸,第二起就是王颁饮陈霸先的骨灰。
一个开国皇帝的结局,是被人从坟里刨出来,烧成灰,兑水喝了。
但如果陈霸先地下有知,他大概不会太惊讶。这个人一辈子都在跟“不可能”打交道。他从一个管油库的小吏,变成了南朝最后一个王朝的开国皇帝。他接手的是一个被侯景之乱砸得稀巴烂的江南,在位只有三年,却硬生生把一盘散沙捏成了一个国家。他死后三十年,他的国家被隋朝灭了,他的骨灰被仇人的儿子喝了。但在他活着的那五十七年里,他做了一件南朝很少有人做到的事——他打赢了。
不是打赢一场仗,是打赢了一整个时代。
第一幕:油库吏的逆袭
陈霸先的起点,低得不能再低。
他字兴国,小字法生,吴兴长城人,也就是今天的浙江长兴。史书上说他“其本甚微,自云汉太丘长陈寔之后也”。“自云”两个字,翻译过来就是:他自己说他是东汉名臣陈寔的后代。至于真假,史官不置可否。
在南朝那个“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时代,一个寒微出身的人说自己祖上阔过,是一种很常见的“身份包装”。但陈霸先的家族,确实从永嘉南迁之后就在长城县定居了,到他这一代,已经传了十几代。十几代下来,能拿出来说的,也就是“汉太丘长陈寔之后”这个模糊的标签。而据《建康实录》所载,其父陈文赞并不曾出仕——这个家族到陈霸先父亲这一辈,确实已经与士族彻底无缘了。
陈霸先早年做过里司——大概相当于今天的村文书;又做过油库吏——就是看管油料仓库的小吏。一个管油的,后来管了一个国家。
但这个人有一个特点:他读兵书。一个油库吏,读兵书。这件事放在今天,就像一个仓库管理员天天研究军事战略,听起来有点好笑。但陈霸先不是“爱好”兵书,他是真的在准备。史书上说他“少俶傥有大志,长于谋略,意气雄杰,不事生产”,又说“涉猎史籍,好读兵书,明纬候、孤虚、遁甲之术,多武艺,明达果断,为当时推服”。“不事生产”四个字,在农业社会里是一个很扎眼的评价。一个人不种地,不经商,不经营家产,整天读兵书、练武艺——在乡里人眼里,这大概就是一个“不务正业”的年轻人。
但陈霸先不这么看自己。他身高七尺五寸,史书上还说他“日角龙颜,垂手过膝”——这是典型的“帝王之相”的描述,明显是后来附会的。但“明达果断,为当时推服”这八个字,是实打实的。乡里的人都服他,不是因为他的出身,是因为他的本事。
改变他命运的人叫萧映,梁朝宗室,新喻侯。萧映做吴兴太守的时候,见了陈霸先,说了一句话:“此人方将远大。”——这个人将来一定会大有作为。后来萧映做广州刺史,把陈霸先带去了广州,任命他为中直兵参军,让他招集士马。陈霸先很快招了上千人,被任命为西江督护、高要郡守。
这是陈霸先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一个油库吏,靠着一个宗室王爷的赏识,拿到了兵权。但赏识只是入场券,真正让他走下去的,是他自己的本事。
大同十年,萧映在广州病亡。陈霸先护送灵柩回建康,走到大庾岭的时候,梁武帝下了一道诏书:任命陈霸先为交州司马,随新任交州刺史杨蒨南征,讨伐交州土豪李贲的叛乱。
陈霸先调转方向,去了交州。这一年,他四十二岁。
第二幕:交州的水,一夜涨了七丈
李贲是交州的土豪,在当地势力很大。他的叛乱不是无缘无故的。当时的交州刺史、武林侯萧谘“为人凶残暴戾,在当地横征暴敛而失去民心”,李贲趁机联合多个州的豪强起兵反叛。萧谘向李贲送了一大笔买路钱才逃回广州。梁武帝先派新州刺史卢子雄、高州刺史孙冏出兵镇压,但卢、孙认为南方正是瘴疫肆虐的季节,请求秋凉后再出兵,广州刺史萧映不允。结果卢、孙的军队到合浦时“因瘴热发作而死者达六七成”。萧衍收到萧谘的诬告,以为卢、孙二人串通李贲,下令将他们在广州赐死。这件事激怒了卢子雄的弟弟卢子略等人,他们带着远征军反过来进攻广州。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广州乱了。而平定广州兵变的人,正是陈霸先。《陈书》记载,陈霸先率精兵三千,卷甲兼行以救广州,“频战屡捷,天合中流矢死,贼众大溃”。杜僧明被擒后投降,周文育也随之归附,二人后来成了陈霸先麾下最重要的将领。梁武帝闻报后深叹异之,授陈霸先直阁将军,封新安子,邑三百户,还专门派画工绘制陈霸先的容貌呈送御览——一个皇帝对臣子的相貌好奇到这种程度,说明陈霸先的表现在当时确实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一场兵变,让陈霸先不仅稳住了广州,还收获了两员大将。
然后才是交州。大同十一年,陈霸先随杨蒨的大军抵达交州。李贲率军数万在苏历江口设栅拒守,杨蒨推举陈霸先为前锋,他率军大破李贲,迫使其逃往典澈湖。李贲在屈獠界重新集结,大造船舰,充塞湖中。梁军诸将看到这个阵势,都怕了,“屯驻湖口不敢进”。
陈霸先说了什么呢?他说:“我师已老,将士疲劳,历岁相持,恐非良计。且孤军无援,入人心腹,若一战不捷,岂望生全。今藉其屡奔,人情未固;夷獠乌合,易为摧殄。正当共出百死,决力取之。无故停留,时事去矣。”
这话听起来像是一般的战前动员。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这场仗变得像是老天爷在帮陈霸先。
当天夜里,江水暴涨七丈,洪水涌入湖中。陈霸先趁水势率所部兵马先进攻,众军鼓噪而前,李贲叛军大溃。太清元年,李贲逃入屈獠洞中,被当地人斩杀,传首建康。其兄李天宝逃入九真,继续作乱,陈霸先再次率军平定。
梁武帝加封他为振远将军、西江督护、高要太守、督七郡诸军事。
“督七郡诸军事”——一个曾经的油库吏,现在督管七个郡的军事。从管油到管兵,陈霸先用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他做过里司,做过油库吏,做过传教,做过直兵参军,做过西江督护。每一步都不大,但每一步都在往上走。
如果说萧映的赏识是他的入场券,那么交州之战就是他的毕业考试。他考过了。
第三幕:从始兴出发,一路向北
太清二年,侯景举兵反梁,攻破建康,梁武帝饿死台城。
消息传到南方的时候,陈霸先正在广州一带。他准备率兵赴援,但广州刺史元景仲心怀异志,想响应侯景。陈霸先秘密筹划,于太清三年七月在南海起兵,传檄讨伐元景仲,迫使其兵败自杀。
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关键的事:遣使往江陵,投到湘东王萧绎帐下,受其节制。萧绎是梁武帝的第七个儿子,当时正在江陵积蓄力量,准备讨伐侯景。陈霸先选择投靠萧绎,不是因为萧绎有多英明,而是因为在那个混乱的局面里,萧绎是唯一一个既有宗室身份、又有实际力量、还有讨伐侯景意愿的人。
大宝元年正月,陈霸先大军从始兴出发,越过大庾岭,击败奉萧勃之命拦截的蔡路养,进驻南康。此后近一年半,他与响应侯景的高州刺史李迁仕在南康一带拉锯,最终擒斩李迁仕。
这里有一个细节值得展开。李迁仕在南康一带盘踞,陈霸先要北上,必须先解决他。但李迁仕的势力不小,陈霸先的兵力又有限,硬打未必能赢。这时候,一个关键人物出场了——冼夫人。
冼夫人是岭南俚族的首领,她的丈夫冯宝是高凉太守。李迁仕想拉拢冼夫人一起反梁,冼夫人识破了李迁仕的计谋,假装答应,实则率兵化装前往,趁李迁仕不备发起突击,一举协助陈霸先平定了李迁仕。冼夫人后来成为陈朝在岭南最重要的盟友,陈霸先封她的儿子冯仆为阳春太守,此后二十余年间,以冼夫人为首的冯氏家族始终对陈朝忠心耿耿,岭南亦无大规模动乱。一个九岁的孩子当太守,听起来很荒唐。但如果你知道这个孩子背后站的是冼夫人,你就知道这个任命有多聪明。冼夫人是岭南百越的首领,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陈霸先给她儿子一个太守的头衔,等于用最小的成本,换来了岭南二十年的稳定。
大宝三年正月,陈霸先南路征讨大军从豫章出发,已有甲士三万人,强弩五千张,舟舰二千艘。
三万人,五千张强弩,两千艘船。这不是一支“勤王”的偏师,这是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陈霸先从始兴出发的时候,手里只有千把人。两年之后,他有了三万甲士。
第四幕:白茅湾的盟誓,和三十万石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