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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5章 南梁元帝萧绎 一个爱书如命却焚书十四万卷的矛盾皇帝(第1页)

序幕那一夜,江陵的火光

公元554年的一个冬夜,长江边的江陵城里,火光冲天。

烧的不是民居,不是粮仓,而是十四万卷书。

一个独眼的男人站在火堆旁,看着那些他耗费半生心血搜罗来的图书在火焰中蜷曲、黑、化为灰烬。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那一只眼睛里映着的,只有跳动的火光和一种彻底的虚无。

他抽出宝剑,狠狠砍向殿柱。柱子断了,剑也折了。他仰天长叹“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这个烧书的人,叫萧绎。一个嗜书如命的皇帝,一个着作等身的学者,一个刚刚登基两年的天子。他本该是文化的守护者,却成了文化的毁灭者。他本该拯救这个国家,却亲手把它推向了深渊。

几个月后,他被自己的侄子用土袋闷死,年仅四十七岁。

如果历史是一出戏,那么萧绎的出场,就已经写好了结局。但在这个结局到来之前,让我们把时间拨回四十六年前,看看这个独眼的男孩,是如何一步步走上这条不归路的。

一个在书堆里寻找尊严的人,最终在灰烬里丢掉了全部。这,就是萧绎的故事。

第一幕天潢贵胄的另类少年——独眼、听书与半面妆

萧绎出生在公元5o8年9月16日,梁武帝天监七年八月六日。他是萧衍的第七个儿子,小字七符,字世诚,自号“金楼子”。

如果光看身份证,萧绎的出身无可挑剔皇七子,南兰陵人,祖上萧何——绝对的顶级门阀。但仔细一查,萧绎的童年其实挺“拧巴”。

他的大哥昭明太子萧统和三哥简文帝萧纲同母所出,母亲丁贵嫔出身名门。相比之下,萧绎的母亲阮令嬴出身并不显赫,甚至有些“来历复杂”她本是南齐始安王萧遥光所纳,始安王败亡后又入东昏侯萧宝卷宫中,后来才成为梁武帝的宫人。这样的出身,在极其看重门第的南朝宫廷里,几乎等于“低人一等”。萧绎和两位兄长一比,心理落差可想而知。

更麻烦的是,萧绎小时候患了眼疾,一只眼睛失明。

在那个没有角膜移植、没有近视眼镜的年代,一只眼睛失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生活中处处不便,在朝堂上也可能被人侧目。萧绎对此极其敏感。他后来当了皇帝,仍然对别人的目光异常在意,“于名无所假人”——也就是绝不容许别人在名声、地位上压他一头。这种敏感,很大程度上来自他童年的自卑。

但萧绎有一个绝大多数人没有的优点他极其勤奋,而且勤奋得很有创意。

因为眼睛不好,自己读书费劲,他展出一套独特的“听书”模式。《梁书》记载“既患目,多不自执卷,置读书左右,番次上直,昼夜为常,略无休已。虽睡卷犹不释。五人各伺一更,恒致达晓。”意思是他让侍从们轮流值班,给他念书,昼夜不停。五个人各守一个更次,轮流朗读,一直读到天亮。哪怕睡着了,手里还抓着书卷。

这画面放到今天,就是一个独眼少年,每天开着有声书会员,24小时连播,从《诗经》听到《汉书》,从《庄子》听到《世说新语》。而且他不光听,还记,还写笔记。后来他写《金楼子》,里面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可见知识量之广。

史书说他“五岁能诵《曲礼》,六岁能诗”,《梁书》更夸他“博总群书,下笔成章,出言为论,才辩敏,冠绝一时”。这话虽然可能有吹捧成分,但萧绎的学问确实扎实。他后来成为“四萧”之一,与父亲萧衍、大哥萧统、三哥萧纲齐名,推动宫体诗展,不是浪得虚名。

天监十三年(514年),六岁(虚岁七岁)的萧绎被封为湘东郡王,食邑二千户。

一个小小年纪就封王的皇子,本来可以享受锦衣玉食、游猎宴饮的快乐生活。但萧绎没这么干。他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读书、写书、聚书上。他每到一个地方做官,就疯狂搜罗图书。《金楼子·聚书篇》里他自己算过一笔账“自聚书来四十年,得八万卷。”这个数字,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

然而,这位“知识博主”的感情生活,却是一地鸡毛。萧绎的正妻徐昭佩,出身东海徐氏,也是个名门闺秀。但两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怨气。萧绎瞎了一只眼,徐昭佩每次听说萧绎要来,就只画半边脸的妆——“半面妆”。侍女们面面相觑,徐昭佩却冷笑王爷只有一只眼,看半边脸就够了。这个着名的“半面妆”典故,后来演变成了“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成语来源,但最初,它是一个妻子对丈夫身体缺陷的公开嘲讽。

萧绎当然勃然大怒。但他没有当场作,而是转身离开,从此冷落徐昭佩。徐昭佩也不甘寂寞,先后与多名男子私通,甚至与萧绎的随从、僧人传出绯闻。萧绎忍了很久,最终在忍无可忍之下逼她自杀。徐昭佩死后,萧绎写了《金楼子》中的《后妃传》,把她写得极为不堪。

这段婚姻的失败,再次印证了萧绎的性格悲剧他极度自卑,又极度自尊;他渴望被爱,却不会表达爱;他受到伤害时不会当场爆,而是记在心里,等攒够了再一并清算。这种“记账式”人格,后来在他处理宗室关系时表现得淋漓尽致。

如果萧绎活在今天,他或许会是一个在原生家庭中受到创伤、在亲密关系中反复受伤、在职场中处处树敌的“高功能焦虑症患者”。他读万卷书,却没有学会如何与自己和解,也没有学会如何与他人相处。

第二幕地方官的“创业史”——荆州、江州、再荆州

萧绎的仕途,和他的兄弟们不太一样。他没有长时间待在京城,而是很早就被派到长江上游的重镇荆州历练。

普通七年(526年),十八岁的萧绎被任命为使持节、都督荆、湘、郢、益、宁、南梁六州诸军事、西中郎将、荆州刺史。这是萧绎第一次出镇荆州。此后十几年,他的将军号不断晋升平西将军、安西将军、镇西将军。

荆州是什么地方?是长江中游的咽喉,是梁朝上游的军事、经济重镇。谁控制了荆州,谁就掌握了半个梁朝的命脉。萧衍把年仅十八岁的萧绎放到荆州,说明对这个儿子相当看重。

但萧绎在荆州的表现,怎么说呢——文化上风生水起,军事上马马虎虎。

他在荆州期间,大力聚书、着书、结交文人。他的《金楼子》大部分就是在这个时期开始写的。他还组织人力抄录、整理典籍,把荆州搞成了一个文化中心。从文化建设的角度看,萧绎是一个出色的地方官。

具体来说,萧绎在荆州的日常很有“文艺青年”做派。白天他穿着宽袍大袖,在州府里召集一帮文人开“读书沙龙”,讨论《文心雕龙》的用典技巧,或者研究《汉书》的注释版本。当时荆州幕府中聚集了一批知名文士,比如以博学着称的刘孝绰、以诗才闻名的王籍,还有后来成为萧绎重要谋士的宗懔。萧绎和他们谈玄论道、品评诗文,动不动就聊到日头偏西。州府里的军务文书常常堆在案头没人批,反倒是新抄来的孤本被萧绎优先“审阅”。他每听说哪个郡县有私藏珍本,就派人去借抄,抄完还回时还附赠一份亲手写的题跋。地方豪族一看湘东王这么给面子,纷纷主动献书,萧绎的藏书量在短短几年内就翻了几番。

但军事上,他并没有展现出什么惊人的才能。荆州地处长江要冲,北接襄阳,南控湘江,本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萧绎坐镇荆州,本该加紧练兵、修筑城防、整备军械。可他在这方面明显提不起兴趣。史书里找不到他在荆州任上有任何像样的军事建设记录。他手下的将领们大多各自为政,缺乏统一调度。萧绎本人也很少亲临校场,更别说带兵演练了。他更喜欢在书房里研究《孙子兵法》的注释,而不是在战场上检验它的效果。有一次,属下来报说北境现小股流寇,请萧绎调兵围剿,他竟让部将“自行斟酌”,自己转头继续和文士们讨论《楚辞》的韵律问题。

大同五年(539年),他因为“有过”被短暂免去荆州刺史职务,入京担任安右将军、护军将军。史书没有明确记载“有过”是什么过,但从后来梁武帝让他弟弟庐陵王萧续接任荆州来看,很可能是梁武帝对这个“文化型刺史”的军事表现不太满意。荆州这样的重镇,交给一个整天忙着抄书、听书的儿子,当爹的怎么可能放心?据说梁武帝曾私下对近臣抱怨“七郎聪明是聪明,就是太文了,荆州是要用刀剑守的,不是用笔墨守的。”

不过萧绎的政治生命很顽强。大同六年(54o年),他又被外放为江州刺史。在江州任上,他倒是干了一件漂亮事大同八年(542年),江州人刘敬躬聚众作乱,萧绎派遣司马王僧辩、中兵曹子郢前往征讨,生擒刘敬躬,献俘建康。

这是王僧辩第一次出现在萧绎的幕府中。王僧辩后来成为平定侯景之乱的头号名将,也是萧绎能够称帝的最大军事支柱。可以说,萧绎在江州的最大收获,不是平乱本身,而是捡到了王僧辩这个“宝藏将领”。

但王僧辩这个“宝藏”,一开始并没有让萧绎特别惊喜。王僧辩为人沉默寡言,不善逢迎。萧绎起初只是把他当作一个普通军官使用。直到刘敬躬之乱,王僧辩带兵出击,以少胜多,迅平定了叛乱,萧绎这才对他刮目相看。然而,萧绎对王僧辩的态度,始终是“用而不信”。王僧辩立下赫赫战功,萧绎却经常对他猜疑。有一次,王僧辩在前线作战,萧绎怀疑他拥兵自重,竟派人去军中秘密监视。王僧辩知道后,心里拔凉拔凉的。这种“疑人还用,用人还疑”的风格,最终导致萧绎身边的人才要么离心离德,要么在关键时刻得不到充分授权。

太清元年(547年),萧绎再次出镇荆州,这次他的权力更大了使持节、都督荆、雍、湘、司、郢、宁、梁、南、北秦九州诸军事,镇西将军。这是梁朝藩王所能掌握的最大军权。

换句话说,萧绎手里握着梁朝上游几乎全部的军事力量。如果他能善用这份力量,侯景之乱或许不会那么惨烈。

但历史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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