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张缵的人生停在这里,他大概率会被后世评价为“一个有个性的能臣”——虽然得罪了不少人,但毕竟有真才实学,有政绩,有风骨。
事实上,他确实有过一段堪称优秀的执政经历。
大约在公元543年,张缵出任湘州刺史。湘州大致包括今天的湖南大部分地区,州治在长沙。当时的湘州,是一个多民族杂居、治理难度颇大的地方。零陵、衡阳等郡有莫徭蛮,“依山险为居,历政不宾服”——翻译一下,就是这些少数民族依山据险,历届刺史都拿他们没办法。
但张缵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他的施政措施,堪称一部“减负”教科书。
第一,停遣十郡慰劳。所谓“慰劳”,名义上是上级派员到各地慰问,实际上往往变成地方官向中央来员送礼行贿的借口。张缵直接取消了这项“慰问”,等于切断了各级官员的灰色收入渠道。
第二,解放老疾吏役。把官府衙门里年老多病的吏卒差役放回家休养。这不仅是人道主义关怀,更是在削减冗员、减轻财政负担。
第三,精简关市戍逻。大刀阔斧地裁撤边防哨所和关卡驻军,减少扰民。
第四,安抚莫徭蛮。对于那些“历政不宾服”的少数民族,张缵没有派兵镇压,而是采取了怀柔政策,让他们自愿归化。
如果用今天的话说,张缵在湘州搞的是一套“简政放权、优化服务”的组合拳。他裁撤冗员、取消摊派、精简关卡、安抚少数民族,每一项都直指当时地方治理的痛点。尤其是“停遣十郡慰劳”这一招,相当于直接斩断了上级部门到地方“打秋风”的灰色产业链。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慰劳”名义上是关怀,实际上往往是地方官给中央来人送钱送物的遮羞布。张缵一刀切下去,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但他不在乎,反正他已经在朝廷里得罪得够多了。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效果惊人。《梁书》的记载简洁而有力“缵在政四年,流人自归,户口增益十余万,州境大安。”
“流人自归”,意思是那些因为战乱、苛政而逃亡在外的人,听说湘州来了个好官,纷纷回到家乡。“户口增益十余万”,这可不是个小数字。在南朝末年战乱频仍的大背景下,一个州的户口能增加十余万,足以说明张缵的治理水平。
“州境大安”四个字,更是梁朝晚期地方治理中极为罕见的正面评价。
他还做了一件文化上的好事规范和确定了长沙贾谊祠的祭祀礼仪,遵循汉制。贾谊是西汉名臣,被贬长沙,长沙有贾太傅祠。张缵“定祀于北郭”,让这位先贤的祭祀活动有了正式的制度保障。
他所作的《南征赋》,描绘了赴任途中所见的长江沿岸风物,文采斐然,被后来的简文帝萧纲称赞。他的着作有《鸿宝》一百卷、文集二十卷,可惜均已散佚,今天只能看到三诗和十六篇文章的残篇。
如果只看这一段,张缵简直是一个完美的能臣有能力、有政绩、有文化、有担当。他本可以在湘州刺史的位置上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然后以一个“名臣”的身份青史留名。
但历史没有如果。
第五幕那封致命的信息
公元548年,太清二年。
这一年,东魏降将侯景在寿阳起兵叛乱,很快攻破建康,梁武帝萧衍被围困于台城。与此同时,张缵的湘州刺史任期届满,朝廷征他为领军将军,随后又改授雍州刺史,接替岳阳王萧詧。
这里需要简单介绍一下梁朝的地方行政格局。梁朝分为多个州,其中荆州、湘州、雍州是长江中上游的重镇。荆州刺史是湘东王萧绎——梁武帝的第七子。湘州在张缵之后,接任者是河东王萧誉——梁武帝的孙子、昭明太子萧统的次子。雍州则从岳阳王萧詧(萧誉的弟弟)手中交到张缵手里。
问题就出在这个交接上。
张缵一开始听说接替自己的将是邵陵王萧纶,后来确定由河东王萧誉接任。张缵“素轻少王”——他一向看不起这个年轻王爷。于是,在萧誉来湘州交接时,张缵安排的迎接礼仪和物资供应都非常菲薄。
萧誉很生气。他到了湘州之后,托病不见张缵,然后“检括州府庶事”——把张缵任内的各项账目、人事、文件全部清查了一遍,并且“留缵不遣”——扣住张缵,不让他去雍州赴任。
这大概是南梁历史上最尴尬的一次工作交接前任看不上后任,后任扣住前任。
就在这个时候,侯景的叛军攻破了建康。萧誉准备整装东下救援建康。与此同时,荆州刺史湘东王萧绎也率军赴援,驻军于郢州武城。
张缵听说后,做了一个改变历史的决定。
他派人给萧绎送去一封密信,信中说“河东已竖樯上水,将袭荆州。”翻译一下河东王萧誉已经扬起船帆,溯江而上,准备袭击你的荆州。
萧绎信了。
萧绎为什么信?除了张缵是他“知己”之外,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他本来就对萧誉、萧詧兄弟心存猜忌。萧誉和萧詧是昭明太子的儿子,而萧绎是昭明太子的弟弟。昭明太子死后,梁武帝没有立太子的儿子为皇太孙,而是立了萧绎的哥哥萧纲为太子。这意味着萧誉、萧詧兄弟对皇位有着潜在的继承权诉求,而萧绎作为掌握荆州的实权藩王,自然对他们防范有加。张缵的密信,不过是往一桶已经浸透了猜疑的火药里,扔进了一根点燃的火柴。
萧绎回军江陵的途中,或许也曾在船头犹豫过。那封信不过寥寥十余字,没有证据,没有细节,甚至没有署名。但怀疑一旦生根,就会疯长。他想起萧誉平日的骄纵,想起萧詧在襄阳的拥兵自重,想起自己这个荆州刺史夹在中间的尴尬处境。最终,他选择了相信。因为相信这封信,比调查真相要容易得多。
他立即回军,返回荆州。荆、湘之间从此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恨。
不久,张缵抛弃了自己的部属,单人独船投奔了萧绎。后来,《周书·萧詧传》的说法是,张缵“欲因之以杀誉兄弟”——想借萧绎之手杀掉萧誉兄弟。
《南史·张缵传》还补充了一个更致命的细节张缵到了江陵之后,又给萧绎写信说“河东戴樯上水,欲袭江陵。岳阳在雍,共谋不逞。”同时,江陵的游军主将朱荣也报告说,桂阳王萧慥“欲应誉、詧”。
萧绎信了所有人。他凿沉船只、烧掉军粮,抄小路跑回江陵,然后收捕了桂阳王萧慥,将其杀害。
自此,梁朝宗室之间的大规模内战正式拉开帷幕。
第六幕你以为是复仇,其实是送人头
萧绎回军江陵后,派使者责问萧誉,要求他交出张缵的部属。萧誉此时已经和萧绎撕破脸,双方剑拔弩张。
张缵建议萧绎攻取湘州。萧绎派世子萧方等率军讨伐萧誉,结果萧方等战败被杀。萧绎大怒,又派大将王僧辩、鲍泉率军攻湘州。经过一番苦战,萧誉在长沙城破后被萧绎下令斩杀。
而在西边的雍州,萧詧听到弟弟萧誉被杀的消息,悲痛欲绝。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报复方式投降西魏。
萧詧降魏,标志着梁朝长江中游的防线彻底崩溃。西魏军队在萧詧的引导下南下,最终在公元554年攻破江陵,俘虏了已经称帝的梁元帝萧绎。萧绎被俘后,被萧詧用土袋闷死,年仅四十七岁。
而张缵本人,早在这场大戏的中途就领了盒饭。
根据《梁书》的记载,张缵在投奔萧绎之后,被萧绎派往襄阳接管雍州。但萧詧“推迁未去镇”——赖在襄阳不走,只把张缵安排在城西的白马寺住下。
不久,侯景攻破建康的消息传到襄阳,萧詧干脆“不受代”——明确拒绝交出雍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