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誉在得知慕容华叛变的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感受?史书只写了四个字“誉顾左右皆散”。环顾四周,亲信都已散去。那种众叛亲离的绝望感,透过千年时光依然令人心寒。
场景四“勿杀我!得一见七官”——最后的请求
被俘后的萧誉,说了一句让后世史家记了一千五百年的话“勿杀我!得一见七官,申此谗贼,死亦无恨。”——不要杀我!让我见七官一面,当面申诉那些谗贼的陷害,死也无憾了。
但看守的回答冷冰冰的“奉命不许。”四个字,断绝了萧誉最后的希望。萧誉被斩。级被送往江陵,萧绎看过后,将级翻转回来,与尸体合葬。
“反其以葬焉”——这个细节颇有意味。萧绎把侄子的头翻了过来,让他“正着”下葬。这到底是一种对死者的尊重,还是胜利者虚伪的表演?也许两者都有。
萧绎毕竟还是把萧誉埋了,没有把他的级挂在城墙上示众。在血腥的宗室内斗中,这算是“仁至义尽”了。但他绝对不会让萧誉活着见到自己,因为他太清楚萧誉要说什么了。萧誉想申诉的,正是萧绎不愿听的。
那封张缵的密报,到底是真是假?萧誉到底有没有谋反?这些问题,萧绎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想要萧誉死。
我们可以合理推测萧绎的心理他杀了萧方等,萧方等是萧誉杀的;他讨伐萧誉,萧誉拒不投降;现在萧誉要见他,要“申诉谗贼”。如果萧绎见了萧誉,他该如何面对这个被自己逼到绝境的侄子?如何解释自己因为一封未经证实的密报就动了内战?如何面对萧誉临死前那双眼睛?
所以,萧绎选择了最安全的方式不见,不听,直接杀。“奉命不许”四个字,既是萧绎对萧誉的最后拒绝,也是他对真相的最后回避。
第四幕异象与死亡——一个被预兆包围的男人
《梁书》在萧誉的传记末尾,记录了一段诡异的文字“初,誉之将败也,私引镜照面,不见其头;又见长人盖屋,两手据地瞰其斋;又见白狗大如驴,从城而出,不知所在。誉甚恶之,俄而城陷。”
翻译过来就是萧誉快要失败的时候,拿镜子照自己的脸,却看不见自己的头;又看见一个很高的人站在屋顶上,两手撑地俯视他的房间;还看见一条大如毛驴的白狗从城里跑出去,不知去了哪里。萧誉非常厌恶这些现象,不久城池就陷落了。
这些记载,当然是《梁书》编纂者的“天人感应”笔法。在中国古代史学传统中,大人物的死亡往往伴随着种种反常现象,用来证明他的败亡是天命所归。
“照镜不见头”预示斩,“白狗如驴”是妖异之兆。这些故事剥离神秘外壳后,反映的其实是一个被围困数月之久的将领的精神状态焦虑、恐惧、幻觉,以及一种面对毁灭时的无力感。
萧誉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看到的不是敌人的刀剑,而是镜子中消失的头颅,是屋顶上窥视的巨人,是跑出城门不知所踪的白狗。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没有任何人告诉他,但他就是知道。
这种“预兆”叙事在南北朝史书中非常常见。但如果我们换一个角度来看,这些异象也可以理解为萧誉内心世界的投射照镜不见头,说明他内心深处已经预感自己将身异处;长人盖屋俯瞰斋室,象征着他被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所笼罩;白狗如驴出城而去,或许代表着他最后希望的离去。这些心理意象,比任何史书的评断都更真实地展现了一个人在绝境中的精神崩溃。
第五幕历史的另一面——萧誉到底做错了什么?
如果从《梁书》的官方立场看,萧誉是“自贻其咎”——自己招来的灾祸。史臣把他比作“管蔡”,也就是周武王时期叛乱被杀的管叔和蔡叔。
但这个评价明显站在了胜利者萧绎一边。萧绎最终成为了梁元帝,历史的书写权自然在他手中。萧誉作为被消灭的“叛乱者”,很难得到客观的评价。
我们不妨换个角度,重新审视萧誉的选择。
第一,萧誉救援了台城。他没有像萧纪那样据守蜀地、见死不救。他率军北上至青草湖,已经走到了勤王路上相当远的距离。台城陷落后回师,在当时的情况下是合理的选择。
第二,萧誉拒绝萧绎的调度,有制度依据。梁朝的藩王制度确实规定“各自军府”。萧誉不听命于萧绎,不完全是“抗命不忠”,更是对萧绎“假黄钺”合法性的质疑。在萧誉看来,萧绎这个“假黄钺”是自封的,没有得到皇帝的正式授权。
第三,萧誉的军事抵抗,性质是“自卫”。萧绎两次讨伐萧誉,萧誉都是被动应战。他没有主动进攻江陵,也没有联络其他藩王合攻萧绎。他是被讨伐者,不是讨伐者。
当然,萧誉也不是完全没有问题。
他的问题在于过于自信。击败萧方等之后,他以为战争已经结束,没有料到萧绎会继续增兵。这种战略误判,导致了橘洲的惨败。
他的问题还在于缺乏政治敏感性。“各自军府,何忽隶人”这句话,在平时也许只是一句制度陈述,但在侯景之乱的危急时刻,听起来就像是在说“我不管皇帝的死活,我只要保住自己的地盘”。萧誉没有意识到,萧绎正在利用“勤王”的旗帜来整合宗室力量,任何拒绝配合的人都会被打上“不忠”的标签。
但归根结底,萧誉的悲剧是结构性的,而非个人的。他作为昭明太子的儿子,从出生那天起就站在了萧纲、萧绎一系的对立面。无论他做什么,萧绎对他的猜忌都不会消失。张缵的密报只是一个借口,没有张缵,也会有李缵、王缵。
萧誉必死,因为萧绎需要一个“立威”的对象。在萧绎的统一江南、建立霸权的道路上,萧誉是第一个必须被清除的障碍。
这里我们可以做一个历史假设如果萧誉当时低头认输,交出湘州,归顺萧绎,他能活下来吗?答案大概率是否定的。萧绎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信任,又怎么可能放过一个曾经拒绝过他、杀过他儿子的萧誉?萧誉从说出“各自军府”那句话的那一刻起,死亡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后来的反抗,只是延长了这个过程。
第六幕兄弟情深——萧詧的悼念
萧誉死了,但他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他有一个好弟弟——萧詧。
萧詧是萧统的第三子,封岳阳王。在萧誉与萧绎决裂的过程中,萧詧一直站在兄长一边。萧誉死后,萧詧被迫向西魏称臣,在江陵附近建立西梁(后梁)政权,成为西魏的附庸。
但萧詧从未忘记兄长。《周书》记载,萧詧称帝后,追赠萧誉为丞相,谥曰武桓。
“武桓”这个谥号很有意思。“武”指的是萧誉的军事才能和勇武特质,“桓”则是“克敌服远”之意。萧詧用这个谥号,肯定了兄长的功业和能力,否定了萧绎强加给萧誉的“叛乱者”标签。
在萧詧的视角里,萧誉不是乱臣贼子,而是为了保卫家族荣誉和昭明太子一系正统地位而死的英雄。
这种兄弟之间的深情,是这段血腥历史中难得的一抹温情。
萧誉在长沙城破之前,不知道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弟弟。张缵密报中说“河东起兵,岳阳聚米”——虽然是诬告,但萧誉和萧詧兄弟之间存在政治同盟确实是事实。萧誉死时,萧詧在襄阳,无力救援。
兄弟俩的最后一面,大约是在太清三年(549年)之前。此后再无相见之日。
萧詧在江陵建立西梁后,追封兄长的仪式想必隆重而悲伤。一个政权的开国君主,追封自己冤死的哥哥为丞相,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悲情色彩的历史画面。
但西梁政权的命运同样令人唏嘘。萧詧虽然报了兄长的仇——他引西魏军队攻下江陵,杀死了萧绎——但代价是沦为西魏的附庸,领土不过江陵周边一隅之地,实际权力极其有限。萧詧本人也在此后不久郁郁而终。昭明太子一系虽然最终通过萧詧的子孙在西梁延续,但那个曾经辉煌的萧梁王朝,已经彻底四分五裂了。
第七幕萧誉之死的涟漪效应
萧誉的死,不仅仅是一个藩王的个人悲剧。它在大历史的进程中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先,萧誉之死削弱了梁朝抗侯景的力量。萧誉的湘州兵力虽然不多,但地理位置重要,控扼荆州与岭南的通道。萧绎耗时耗力消灭萧誉,耗损了大量军事资源,客观上帮了侯景的忙。
其次,萧誉之死加剧了宗室内部分裂。萧詧在兄长死后彻底倒向西魏,成为梁朝的敌人。西魏趁梁朝内乱攻取江陵,杀死梁元帝萧绎,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萧詧的引狼入室。从这个角度看,萧绎消灭萧誉,最终也为自己掘下了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