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一个被“照镜不见头”的王爷
公元55o年,长沙城。
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已经好多天没睡好觉了。倒不全是因为城外王僧辩的军队日夜猛攻——虽然那些土山上的箭石确实像雨点一样往下掉,城里守军死伤过半,活下来的人个个带伤,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气息。他睡不好,是因为最近总有些邪门的事。
有一天他对着镜子整理仪容,定睛一看——镜子里身子还在,脖子以上空空如也。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再看,还是没头。
又有一天,他看见一个巨人趴在屋顶上,两只手撑着地,探头探脑地往他书房里看。他大喝一声,巨人不见了。
再有一天,一头白狗,大得像驴,从城里跑出去,消失得无影无踪。长沙的城门可是关得死死的,这狗是怎么出去的?去哪儿了?
他把这些事记在心里,越想越觉得不祥。
这位倒霉的年轻人,就是本文的主角——萧誉,梁武帝萧衍的嫡亲孙子,昭明太子萧统的第二个儿子,河东郡王,湘州刺史。
不久之后,他的部将慕容华叛变,打开城门,放王僧辩的军队进来。萧誉被活捉,押到看守面前。他说了一句在历史上留下回响的话“勿杀我!得一见七官,申此谗贼,死亦无恨。”翻译成现代汉语“别杀我!让我见七叔一面,把那些谗贼诬陷我的事说清楚,死也没有遗憾了。”
“七官”,就是他的七叔——湘东王萧绎,后来的梁元帝。萧绎在兄弟中排行第七,所以萧誉称他“七官”。
押送的人冷冷回答“奉命不许。”于是萧誉被就地斩。
这就是萧誉的一生,在公元55o年的某一天戛然而止。死的时候,大概三十岁出头。
第一幕太子之子和年少骁勇
场景一“昭明太子第二子”——一个自带悲剧基因的身份
萧誉的身份证上写得很清楚梁武帝萧衍之孙,昭明太子萧统第二子。这十几个字,是萧誉一生所有悲剧的起点。
昭明太子萧统,这个在中国文学史上留下《昭明文选》的男人,是梁武帝最疼爱的儿子。他德才兼备、温文尔雅,堪称南朝版“别人家的孩子”。如果一切顺利,萧统应该继承皇位,然后萧誉作为“皇次子”,大概率也能混个不错的王爵,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但命运和这个家族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中大通三年(531年),萧统死了,年仅三十一岁。关于他的死,史书上记载了一个令人唏嘘的细节萧统在为母亲丁贵嫔选择墓地时,听信道士之言,在墓侧埋下蜡鹅等物以厌伏不祥,后被梁武帝得知,认为他行巫蛊之事,虽然最终没有治罪,但父子之间从此有了隔阂。不久后萧统病逝,这段公案成了梁朝宫廷政治中的一道隐秘裂痕。萧统之死,让整个萧梁王朝的继承序列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梁武帝萧衍悲痛欲绝,面临一个棘手的继承人问题是立萧统的嫡长子萧欢,还是改立其他儿子?按照嫡长子继承制的宗法传统,萧统死了,应当由他的嫡长子萧欢入继大统。但梁武帝的选择是——立萧统的弟弟萧纲为太子。
这个决定,在当年引了一场巨大的政治地震。萧统的一众儿子——萧欢、萧誉、萧詧等——瞬间从“皇太子之子”变成了“前太子之子”,从皇位继承的第一顺位跌落到旁支。对于萧誉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呢?他不再是“王位继承者”,而只是一个“藩王”。
更要命的是,梁武帝虽然越过了萧统的儿子们,却似乎想用高规格的封爵来“安抚”他们。萧誉在普通二年(521年)被封为枝江县公,中大通三年(531年)改封河东郡王,食邑二千户。这个封赏不算薄,但它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在宗法序列中,萧誉一系已经被“挪出了”继承顺位。
这种“被移出正统”的愤怒和不安,在萧誉兄弟心中埋下了对萧纲一系——以及后来萧绎一系——的深深芥蒂。这不是“嫉妒”二字可以简单概括的,这是一种源于宗法制度的、结构性的敌意。
打个不那么恰当的比方你好端端地在公司核心部门工作,突然空降了一位新的部门总监,而你被调去了外地分公司。公司给你配了不错的车,不错的薪水,但你知道——你永远不会成为ceo了。
萧誉就是那个被“配”去分公司的核心员工。他的“分公司”叫湘州,位于今天的湖南长沙一带。这个分公司不算差,甚至还挺重要,但终究不是总部。
场景二“幼而骁勇,马上用弩”——一个被低估的军事人才
如果说萧誉的政治身份自带悲剧基因,那么他本人倒真不是一个只会怨天尤人的纨绔子弟。《梁书》给他的评价是“誉幼而骁勇,兼有胆气,能抚循士卒,甚得众心。”《南史》在这句话里又加了四个字——“马上用弩”。
这几个字很有意思。弩,是南朝骑兵的重要武器,能在马背上熟练使用弩箭,说明萧誉的骑射功夫相当过硬。一个“幼而骁勇”的孩子,既能骑马开弩,又能安抚士卒、收揽人心——放在今天,这妥妥是个“全能型选手”,既能打又能带团队。
萧誉的早期仕履也可以证明他并非庸才宁远将军、石头戍军事、琅邪彭城二郡太守、侍中、轻车将军、南中郎将、湘州刺史。从建康西部的军事重镇石头城,到两郡太守,再到中央的侍中,最后外放湘州——这是一条相当标准的宗室将领晋升路线。
值得注意的一个细节是,萧誉担任的“石头戍军事”一职,掌管的是建康城西的军事要塞石头城。建康作为梁朝都城,其防务体系中石头城与东府城、白下城等共同构成外围屏障,石头城更是控扼长江航道的咽喉。梁武帝把这样一个要害位置交给年轻的孙子,说明他对萧誉的军事能力是认可的。此后的琅邪、彭城二郡太守,则让他积累了地方治理经验;入朝担任侍中,又让他得以熟悉中央政治运作。这样全面的历练路径,在梁朝宗室中并不常见。
换句话说,萧誉具备了成为一个优秀藩王的一切硬件条件宗室血统、军事才能、地方治理经验、军队基础。但问题在于,他生活的时代,恰恰是梁朝从巅峰跌入深渊的转折点。
而把他推入深渊的人,叫萧绎。
第二幕与七叔萧绎产生矛盾的背景和缘由
场景一侯景之乱的背景——梁武帝晚年的致命错误
在正式进入萧誉与萧绎的叔侄对决之前,我们有必要先了解一下这场大戏的舞台背景——侯景之乱。
侯景,原本是东魏高欢手下的将领,拥兵十万,镇守河南。高欢死后,其子高澄与侯景矛盾激化,侯景先是向西魏称臣,后来又向南朝的梁朝请降。梁武帝萧衍此时已经八十四岁,做了近五十年的皇帝,自信心膨胀得不得了。他做了一个被后世史家反复批评的决定接纳侯景,并派兵北上接应。
结果呢?梁朝的接应部队被东魏打得大败,主帅萧渊明被俘,全军覆没。侯景带着残部八百人逃到了寿阳。梁武帝不仅没有追究侯景的责任,反而继续给他封官加爵。而侯景呢,反过来看出了梁朝军力的虚弱和朝廷的混乱,于太清二年(548年)八月在寿阳起兵叛乱。
接下来的事情震惊了整个江南侯景仅率数千人渡江,竟然一路势如破竹,兵临建康城下。梁武帝被困台城,各地宗室藩王虽然接到了勤王诏令,却大多观望不前。侯景攻破台城后,梁武帝萧衍被软禁,最终活活饿死。侯景立萧纲为帝,是为简文帝,实际控制了梁朝中央。
萧誉率军入援,正是在这样一个背景下生的。他赶到青草湖时,台城已经陷落。新皇帝萧纲在侯景的胁迫下下诏班师。萧誉回湘州,从表面上看是遵旨行事,但更深层的原因是梁朝中央已经名存实亡,各藩王都在保存实力,准备在接下来的乱世中争夺更大的利益。
萧誉不是唯一这样做的。他的叔父萧绎、萧纶、萧纪等人,以及其他宗室,几乎都选择了按兵不动。这种“各怀鬼胎”的局面,正是侯景能够迅控制建康的原因之一。
场景二“各自军府,何忽隶人”——一句要命的话
太清二年(548年),侯景之乱爆,梁武帝萧衍被困台城。梁朝各地的宗室藩王们,迎来了一场终极考验救,还是不救?
萧誉的选择是救。他率军从湘州出,一路北上,到达青草湖(今洞庭湖东南)时,收到了一个噩耗——台城陷落了。梁武帝萧衍,他的祖父,已经在这场围城中死去。侯景挟持了新帝萧纲,下令各路军马班师回镇。
萧誉停了下来。他面临的局面非常尴尬祖父死了,新皇帝在侯景手里,出的诏令算不算数?自己这支军队继续北上,是勤王还是送死?
最终,萧誉选择了回湘州。这不是一个容易的抉择。回湘州,意味着保存实力,但同时也意味着放弃了救援台城的最后机会。在侯景之乱初期,如果各地藩王能齐心协力,侯景未必能成事。但历史没有如果,萧誉回到了湘州。
这本来是一个可以被理解的选择——毕竟台城已经陷了,继续北上确实没有意义。但萧誉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个决定,很快会被一个人拿来大做文章。这个人,就是他的七叔——湘东王萧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