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更关键的转折出现在中大通元年(529年)。这一年,梁武帝朝的中枢贤相周舍去世。周舍是梁武帝最信任的大臣之一,长期掌管机要。他死后,谁来接替?
答案是朱异。
第五幕代掌机谋——秘书政治的顶配玩家
《梁书》记载“中大通元年,迁散骑常侍。自周舍卒后,异代掌机谋,方镇改换,朝仪国典,诏诰敕书,并兼掌之。”——朱异以散骑常侍的身份,接过了周舍留下的权力真空,地方大员的调动、朝廷礼仪、国家典章、皇帝诏书,全由他一手执掌。
从此,朱异正式成为梁武帝后期的“内省”脑,居权要三十余年。
先看看他的官职配置。《梁书》说他“历官自员外常侍至侍中,四官皆珥貂,自右卫率至领军,四职并驱卤簿,近代未之有也”。
“珥貂”是什么意思?侍中、散骑常侍这些清贵之官,帽子上要插貂尾作为装饰,叫“珥貂”。这是文官系统里的顶级荣耀。
“驱卤簿”又是什么意思?卤簿是古代官员出行时的仪仗队。右卫率、领军这类武职,外出时有权使用仪仗开路。
朱异一个人,同时享有“四官皆珥貂”的文官荣宠和“四职并驱卤簿”的武官威仪。这在梁朝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简单说,他出门既有文人的风雅,又有将军的排场,文武通吃,风头无两。
《梁书》还说他“及诸子自潮沟列宅至青溪,其中有台池玩好,每暇日与宾客游焉”。朱异的家宅从潮沟一直排到青溪,院子里有亭台楼榭、池塘花木,闲暇时与宾客游玩其间,好不惬意。
但《梁书》紧接着补了一句“四方所馈,财货充积。性吝啬,未尝有散施。”——四方官员送来的礼物,堆得满满当当。但朱异天生吝啬,从来不肯往外散一点。
这就是朱异的另一面他拥有顶级才学、顶级权势、顶级待遇,却也是个顶级的守财奴。他把“不廉”这个梗,从沈约的玩笑变成了现实。
然而,朱异最大的问题还不是贪财,而是他的执政风格。史书说他“善窥人主意曲,能阿谀以承上旨,故特被宠任”。这句话的关键,在于“窥”字。朱异不是直接问领导想要什么,而是靠观察、揣摩,读出领导那点没说出口的“微旨”,然后主动递上去。
这种“善窥人主”的本事,让他成了梁武帝肚子里的蛔虫。武帝想要什么,还没开口,朱异已经准备好了方案。武帝想听什么,还没说完,朱异已经递上了恰到好处的奉承。
举个例子。大同六年(54o年),朱异启请在仪贤堂奉述武帝的《老子义》。武帝批准了。开讲那天,“朝士及道俗听者千余人,为一时之盛”。这实际上是一场大型的“皇帝学术推广会”,朱异亲自担任主讲嘉宾,把武帝的着作捧上了神坛。后来,城西开士林馆,朱异又与左丞贺琛轮流讲武帝的《礼记中庸义》。皇太子萧纲还专门召朱异去玄圃讲《易》。
一个人,同时给皇帝讲老子、给朝士讲礼记、给太子讲周易,这学术服务做得,简直是无微不至。
但所有这些,都比不上他在侯景问题上的那次“巅峰操作”。
第六幕侯景这个坑——一次拍马屁引的王朝崩塌
太清二年(548年),梁武帝做了一个梦。梦醒之后,他把梦告诉朱异。朱异不假思索地对道“此宇内方一之征。”——这是天下即将统一的征兆啊。武帝听了很舒服。
这个梦,成了朱异后来一切决策的底色。武帝想统一,朱异就说这是天命。武帝想接纳侯景,朱异就递上最顺耳的理由。
要理解这个决策有多离谱,得先说说侯景是谁。侯景,字万景,北魏六镇起义中崛起的枭雄,先后跟随尔朱荣、高欢,是东魏的开国功臣之一。他性格狡诈残忍,打仗有一套,但为人反复无常。高欢在世时还能镇住他;高欢一死,侯景与高欢的儿子高澄闹翻了,害怕被清洗,于是以河南十三州之地为筹码,先后向西魏、梁朝抛媚眼。
梁武帝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在位四十余年,前期励精图治,晚年却沉迷佛法,四次舍身同泰寺,让群臣花钱赎他回来,朝政日益废弛。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没实现的梦想统一南北。侯景的投降,恰好戳中了他的痒处。
朝中重臣如尚书仆射谢举等人,都认为不能接纳侯景。这人不靠谱,还可能引来大麻烦。
武帝其实也犹豫。他曾经一大早就跑到武德阁,自言自语说“我国家承平若此,今便受地,讵是事宜,脱致纷纭,悔无所及。”——我们国家太平了这么久,现在接受侯景的地盘,万一是麻烦,后悔都来不及。
注意,武帝这句话,其实已经流露出了想接纳的意思。他嘴上说“悔无所及”,但那个“承平若此”的骄傲和那个“受地”的诱惑,才是他内心的主旋律。朱异听懂了。
《梁书》记载“异探高祖微旨,应声答曰‘圣明御宇,上应苍玄,北土遗黎,谁不慕仰?为无机会,未达其心。今侯景分魏国太半,输诚送款,远归圣朝,岂非天诱其衷,人奖其计!原心审事,殊有可嘉。今若不容,恐绝后来之望。此诚易见,愿陛下无疑。’”
这段话说得漂亮极了。大意是陛下圣明,上应天命,北方遗民谁不仰慕?只是没机会表达罢了。现在侯景带着大半个魏国来投诚,这是天意啊!如果拒绝,以后就没人敢来投奔了。事情明摆着,陛下您千万别犹豫。
武帝“深纳异言,又感前梦,遂纳之”。
朱异的这次“揣摩”,堪称中国历史上最昂贵的马屁之一。他精准地抓住了武帝的两个心理一是对统一大业的渴望,二是对“圣明”人设的执念。然后他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把接纳侯景包装成了天意所归、人心所向。
结果,侯景来了,叛了,梁朝乱了。
但朱异的“神操作”还没完。当东魏高澄表示愿意和好时,武帝又让有司讨论。朱异“又以和为允”,继续主张和议。武帝再次听从。
这下彻底激怒了侯景。他原本就因为梁与东魏和议感到危机,现在又听说朱异在背后推动和议,于是起兵反叛,打出的旗号是“讨异”——清君侧,讨伐朱异。
更致命的是,在侯景起兵之前,已经有预警信号。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司州刺史羊鸦仁多次上奏,说侯景要反。但朱异不信,他对手下说“鄱阳王遂不许国家有一客!”——鄱阳王真是容不得国家有一个客人啊!然后“抑而不奏”,把警报扣了下来。朝廷因此毫无防备。
这段记载里,朱异的逻辑很“宠臣”他不愿相信侯景会反,因为他力主接纳了侯景。如果侯景反了,那就是他朱异的决策失误。承认侯景要反,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于是他选择性地过滤信息,把反对的声音压下去,把警报扣下来。
这是典型的“信息茧房”操作领导不爱听的,不说;对自己不利的,不报;只想让领导看到他想看的,听到他想听的。
《南史》还补了一刀侯景曾送朱异三百两黄金,朱异收钱不办事,连个回执都没给。侯景致书朱异,言辞恳切,朱异却只是拿皇帝敕旨敷衍。这个细节如果属实,那朱异的“贪贿”和“误国”就形成了完美的闭环。
结果,八月,侯景举兵。梁朝这个承平四十余年的帝国,猝不及防地滑向了深渊。
第七幕台城围困——从宠臣到“豺狼”
侯景起兵后,势如破竹,很快打到了建康城下。台城——梁武帝居住的皇城——被团团围困。
城内文武百官,开始集体“复盘”。复盘的结果,矛头一致指向朱异。
皇太子萧纲,也就是后来的简文帝,亲自动手写了一篇《围城赋》。赋的末章,他写了一段极为尖刻的话“彼高冠及厚履,并鼎食而乘肥,升紫霄之丹地,排玉殿之金扉,陈谋谟之启沃,宣政刑之福威,四郊以之多垒,万邦以之未绥。问豺狼其何者?访虺蜴之为谁?”
翻译过来就是那些戴着高帽、穿着厚履的人,位列鼎食之家,出入皇宫禁地,口口声声出谋划策,手握政刑大权,结果四郊多垒,万邦不宁。要问豺狼是谁?要问毒蛇是谁?
《梁书》说“盖以指异。”——这说的就是朱异。太子把朱异比作豺狼、虺蜴。这在当时,几乎是公开宣判了朱异的政治死刑。
而朱异,这位风光了三十年的宠臣,终于在巨大的压力下崩溃了。《梁书》记载“异因惭愤,病卒,时年六十七。”——他因为羞愧和愤懑,病而死。
这个结局,有点可怜,但也不冤。他一生都在揣摩上意,最终却把上意揣摩成了一团乱麻。他一生都在过滤信息,最终却把自己过滤成了孤家寡人。当围城之内的众人齐声指责时,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梁武帝的表现,却再次出人意料。朱异死后,武帝“惜之”,追赠他为侍中、尚书右仆射,还给了秘器一具。
这里有个细节按旧例,尚书官不以为赠——尚书右仆射这样的官,按惯例是不作为赠官的。但朱异生前有“平生所怀,愿得执法”的愿望,武帝因为他的这个宿志,特别破了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