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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3章 南梁实干宰相何敬容 治为天下第一却为世所嗤鄙的孤独者(第2页)

要理解何敬容在士林中的尴尬处境,我们得先聊一聊那个时代最荒诞的政治逻辑。

《梁书》的记载非常深刻“敬容久处台阁,详悉旧事,且聪明识治,勤于簿领,诘朝理事,日旰不休。自晋、宋以来,宰相皆文义自逸,敬容独勤庶务,为世所嗤鄙。”

这段话信息量极大。先,何敬容“久处台阁,详悉旧事”——他是那种对规章制度、历史沿革了如指掌的“活字典”型官员。其次,“聪明识治”——他有真正的政治智慧。再次,“勤于簿领,诘朝理事,日旰不休”——他是那种大清早开始处理公文、一直干到太阳落山的“卷王”宰相。

而“自晋、宋以来,宰相皆文义自逸”——这是南朝政治最荒诞的地方从东晋到刘宋,宰相们的主流工作方式,是“文义自逸”,也就是靠写写诗文、谈谈玄理来“治理国家”。具体的行政事务,被认为是“俗务”,不配让宰相亲自过问。谁要是在宰相位置上认认真真处理公文,谁就是“俗吏”,就会被整个士族圈嘲笑。

何敬容,恰恰就是这个“另类”。“敬容独勤庶务,为世所嗤鄙”——短短十来个字,勾勒出一个被时代孤立的实干家的悲剧形象。他不是因为能力不行被嘲笑,也不是因为品德不好被鄙夷,而是因为他“太勤快”了,勤快到打破了士族圈“宰相不亲庶务”的潜规则。

当时有个叫萧巡的年轻人,是萧琛的儿子,颇有几分轻薄才气。他专门写了“卦名离合诗”来嘲讽何敬容。所谓“离合诗”,是一种文字游戏,把字拆开来又重新组合成诗,属于典型的“朋友圈文青”玩法。面对这样的嘲讽,何敬容“处之如初,亦不屑也”——他根本懒得回应。这种不屑,既是一个实干家对无聊文青的态度,也是一个清醒者对时代的冷眼旁观。

但更着名的典故还在后头,那就是“敬容残客”。

这个典故出自《梁书·张缵传》。张缵是当时非常有名的才子,出身名门,文采斐然。他和何敬容“意趣不协”——说白了就是合不来。何敬容位居权轴,家里宾客盈门。但张缵对那些同时往来于何敬容和他之间的人,一律拒之门外,理由很直接“吾不能对何敬容残客。”翻译过来就是“我不能接待何敬容挑剩下的客人。”

这句话的杀伤力,放在今天大约相当于“我才不见那些舔过何敬容的人。”一个“残”字,把何敬容和围绕在他身边的人,统统贬低为“残次品”。而张缵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在他背后,站着整个士族清谈圈的价值观——何敬容是俗人,和俗人来往的人,都是俗不可耐的“残客”。

“敬容残客”后来成了一个成语,指趋炎附势的人。清代诗人赵翼就写过“敢以敬容残客待,深蒙范叔故人怜。”明末清初的钱谦益也有“狂奴本自轻侯霸,残客何烦对敬容”的句子。

但仔细想想,这个典故里最可悲的不是何敬容被嘲讽,而是嘲讽者的逻辑本身就很荒谬。何敬容作为尚书令,处理国家大事,家里有客人来访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张缵凭什么嘲笑?就因为何敬容“勤庶务”而张缵自己“文义自逸”?用今天的话说一个勤勤恳恳加班干活的部门主管,因为家里同事多了几个,就被隔壁部门那个天天在茶水间聊哲学的“文青”嘲讽为“收破烂的”。荒谬不荒谬?

但这就是梁朝的政治生态。

第五幕政治生涯的滑铁卢

然而,命运对何敬容的打击还远不止于此。

大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545年,何敬容摊上了一件让他差点掉脑袋的事。他的小妾有个弟弟,名叫费慧明,在导仓丞这个位置上任职。导仓丞是管仓库的小官,费慧明利用职务之便,夜里偷盗官米,被禁司当场拿获,送到了领军府。

当时担任领军将军的,是河东王萧誉。萧誉是昭明太子萧统的次子,皇室宗亲,地位尊贵。何敬容得知小舅子犯事之后,做了一件在今天看来很符合人情、但在当时却极其危险的事情他给萧誉写了一封信,希望能够从中说情,放费慧明一马。

结果,萧誉根本没给何敬容面子,直接把信原封不动地呈报给了梁武帝。梁武帝看到信后,勃然大怒,下诏免去了何敬容的职务。

更要命的是,御史中丞张绾趁机落井下石,上奏弹劾何敬容“挟私罔上,合弃市刑”。挟私,是说他为了私情干预司法;罔上,是说他欺骗皇帝,试图包庇罪犯。按律,这种罪行应当判处弃市——也就是在闹市处死并暴尸街头。梁武帝最终念在何敬容多年勤恳的份上,下诏免了他的死罪,只免去了职务。

这件事,成了何敬容政治生涯的滑铁卢。一个以“清公”闻名的地方官,一个“铨序明审”的吏部尚书,一个“治为天下第一”的能臣,最终栽在了小舅子偷米这种破事上。你可以说他糊涂,也可以说他人情味太重,但无论如何,在那个讲究门阀裙带的时代,何敬容的这种行为其实并不罕见。只不过,别人做同样的事可能没事,何敬容做了,就成了众矢之的。

中大同元年,何敬容被起用为金紫光禄大夫。这是一个荣誉性的闲职,基本上等于提前退休。他还没有正式拜受,朝廷又加了他侍中的头衔。这算是梁武帝对这位老臣的最后温情,也是一种政治上的安慰。

太清元年,何敬容迁太子詹事。太子詹事是东宫事务的总管,虽然不如尚书令那么显赫,但仍然处于政治中心,负责辅佐太子萧纲。

第六幕“侯景之乱”的预言

就在何敬容担任太子詹事的这一年,一个将改变梁朝命运的人物,在北方战场上出现了侯景。

侯景,北魏的叛将,先投高欢,再叛高澄,最后带着残余势力南逃到梁朝。梁武帝萧衍接纳了他,封为河南王、大将军。很多人觉得这是梁朝捡了个大便宜,但何敬容对这个“归降”的北方军阀,有着极其清醒的认识。

《梁书》记载了一个非常生动的场景。有一次,何敬容去见太子萧纲,太子对他说“淮北刚传来消息,侯景一定脱身了,不像传闻说的那样死了。”此前侯景在涡阳被东魏将领慕容绍宗击败,传言他和部将暴显都已经战死。朝廷上下听闻这个消息,又是担心又是期待。

何敬容的回应非常直接“得景遂死,深是朝廷之福。”如果侯景真的死了,那才是朝廷的大幸啊!

太子萧纲听了大惊失色,问他为什么。何敬容的回答是“景翻覆叛臣,终当乱国。”侯景反复无常,是个叛臣,最终一定会祸乱国家。

这是一个多么精准的政治判断。侯景从一个北魏将领,一路叛变,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翻覆”二字。这种人绝非善类,用他无疑是引狼入室。但梁武帝和太子萧纲显然没有把何敬容的话当回事。后来的历史,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太清二年,侯景在寿阳起兵叛乱,攻入建康,围攻台城,梁武帝萧衍被饿死在宫中。这就是着名的“侯景之乱”。

更令人痛心的是,在侯景之乱爆前夕,何敬容还有一段更深刻、也更令人扼腕的预言。

太清二年,太子萧纲频繁在玄圃自讲《老子》《庄子》。玄圃是东宫的园林,太子亲自登台讲经,学士吴孜当时寄住在詹事府,每天都去听讲。何敬容对吴孜说了一段振聋聩的话“昔晋代丧乱,颇由祖尚玄虚,胡贼殄覆中夏。今东宫复袭此,殆非人事,其将为戎乎?”

翻译过来就是“当年西晋丧乱,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崇尚玄虚空谈,让胡人侵占了中原。如今东宫又在走老路,天天讲《老》《庄》,这恐怕不是人能干出来的事,难道要重蹈覆辙,再次让戎狄入侵吗?”

这段话的预见性,令人不寒而栗。何敬容精准地看到了梁朝士风的核心问题清谈误国。从魏晋以来,士族阶层沉溺于玄学清谈,以“不理实务”为高雅,以“勤于庶务”为下品。这种风气直接导致了西晋的灭亡,而梁朝正在重蹈覆辙。

“俄而侯景难作,其言有征也。”《梁书》用这五个字来确认何敬容的预言应验了不久侯景之难爆,他的话得到了验证。何敬容是那种能看清时代病症的人,但遗憾的是,他无法改变这个时代。这也许是一个务实派最大的悲剧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俗人”,没人听他的。

第七幕名臣落幕

太清二年,侯景叛军包围台城。何敬容当时的处境已经非常艰难,但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做出了一个极有担当的选择“敬容自府移家台内。”他主动把全家搬进台城,与朝廷共存亡。

台城,是梁朝皇宫所在,也是侯景围攻的核心目标。何敬容作为太子詹事,本来可以留在台城之外,甚至可以选择逃离建康。但他没有。他带着家人,走进了那座即将变成地狱的围城。

太清三年正月,也就是公元549年正月,何敬容在台城围困之中去世。诏赠仁威将军,本官并如故。几个月后,台城陷落,梁武帝萧衍被侯景软禁,最终活活饿死。太子萧纲后来被侯景废杀。那个何敬容曾经努力支撑的梁朝,在侯景的铁蹄下迅崩溃。

何敬容死了,带着他的“识治”之才和“见讥薄俗”的遗憾。但历史,给了他最后的公正。

第八幕历史评价

《梁书》史臣姚思廉在何敬容传后的评价,只有寥寥数字“何国礼之识治,见讥薄俗,惜哉!”识治,这是对何敬容政治能力的高度肯定。见讥薄俗,这是对梁朝士风的无情批判。惜哉,这是对一个人命运、一个时代命运的深沉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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