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简直不敢想象他会有多么的痛彻心扉。 男人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直到他的直觉再度提醒他—— 裴誉一抬头,望见面前的房梁处正垂落着一条紫色的长绸。 其隐于梁柱之间,不细看根本无从察觉。 他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麻木到任何的事情都不会再刺激到他。 于是裴誉未作多想,只自信地抬手一扯—— 然后,顷刻间,一幅丈余宽大的画卷便顺着房梁轰然垂落,瞬间铺满整面墙壁,画轴滚落到了他的脚下。 裴誉的目光自脚尖出发,逐渐往上,然后他就看到—— 画卷之上,繁花漫天,少女一袭红色罗裙立在灼灼花海中央,一手撑膝,一手像是要递出画外,眉眼弯弯,两个梨涡挂在脸上,叫她的笑容更显璀璨。 男人站在这幅巨大的画作面前,脑海一片空白。 他笃定这是沈清音藏在这里的画没错。 也联想起来曾经胡元明献给他的、说是凌衡心上人的画卷,也绑着这根如出一辙的紫绸。 所以他也笃定作画之人是凌衡。 但……画上这人是沈清音? 他怎么就不信呢! 这三年里,他见过她温顺、隐忍、落泪、哀求、决绝、绝望的所有模样—— 却唯独没见过她笑得这般灿烂肆意、无忧无虑! 亏得他还以为她在大慈悲寺施粥时的笑容已经是高兴到极限了,却没想到—— 同为画师,甚至他还是举国闻名的丹青圣手。 裴誉自然晓得画师的笔墨,是带有情意的。 诚然,这幅画的画技,比不上他半成。 然而却有着他根本没见过、也画不出来的情真意切。 他作为画技远超这幅画作主人的人,明明能够以批判的名义去锐评这幅画。 甚至这幅画还只是个半成品,底下空出一大截未画完—— 然而此时此刻,裴誉却只觉自己像是个阴暗扭曲的男人,有幸窥见了别人眼中的妻子。 意识到这一点,他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复杂情绪再度在胸腔炸开。 翻江倒海,痛彻骨髓。 是极致的震惊。 他震惊于她原本竟是如此明媚鲜活,震惊于自己三年来竟从未探究出她还有这一面。 震惊自己竟能将一朵灼灼盛放的花朵,用三年养成了一株枯萎缄默的枯草。 是疯狂的嫉妒。 他嫉妒作画的男人,能让她这般毫无顾忌地肆意欢笑,嫉妒有人见过她最鲜活最烂漫的模样。 而自己为了她们沈家、为了她背地里出手多次,却只得了一具温顺的空壳。 更是剜心的痛苦。 他自以为是地以为她心悦他。 于是自我感动这么久。 她也不说,百依百顺地壮大他的自负。 结果在给了他接连几个暴击后,当着他部下的面,跟凌衡死生相随去了。 哈! 裴誉都不敢去想,她若是还跟凌衡在一起,他们会不会在背后嘲笑他的自大。 沈清音又会不会提起他跟她表白的事,然后同凌衡一道笑话他。 悔恨卑微、夹杂着无力挽回的绝望…… 千般滋味堵在喉头沉在心口,令得裴誉几乎窒息。 他不想看这幅画了。 他想毁了它。 可他的身子却不听他使唤。 这幅画在裴誉的眼前越来越近,与他的心痛交织相融,也成功摧垮了他最后一丝支撑。 他再也忍耐不住这剧痛,双腿发软,顺着冰冷的墙壁,一点点蹲了下去,一抹鲜血也顺着他的唇角缓缓溢出,染红了他苍白的唇。 眼前光影涣散,痛苦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裴誉又气晕了。 …… 再次醒来,裴誉只觉身下的“床板”硌得他后背生疼。 耳边更是有几道人声聒噪不休。 “……眼下局势,必须先交出那张氏,再让家主寻个由头让沈璋先行殒命在狱中。” “甚好,如此一来,既了结了沈璋,又能不损陛下的名声讨得陛下欢心,还能向陛下表明咱们裴家的立场,简直是一举数得啊!” “我赞同。” “我也赞同!” 这些混账话除了裴家人,还有谁能说的出来。 意识到这一点,裴誉混沌的意识骤然清醒。 他定了定神,撑着坚硬的“床板”起身。 环顾四周,男人这才发现,自己竟躺在裴家祠堂,专门用来停放逝者棺木的板凳上。 嘶…… 他险些又被气晕了过去! 男人闭着眼也能猜到,能自作主张、将昏迷的他丢来这种放死人的地方的人—— 唯有他亲爹裴端。 于是裴誉压下喉间残余的腥甜,夺门而出。 裴氏祠堂开阔庄严,袅袅白烟中隐见先祖牌位矗立。 裴端从容坐于主位,两侧各坐着十几位裴家长老,皆是在朝中任重职的老臣。 他们个个面色凝重,却在裴誉踏出的瞬间,议论声骤停。 数十道目光齐唰唰投来,无一不落在狼狈的裴誉身上。 比诧异更多的,是恐惧。 长老们都听说子俨最近有点疯,将自己开除了族谱后见人就打。 于是几名胆子小的长老,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往后挪了。 “哟,这不是有名无姓的子俨大人吗?” 裴端放下茶盏,眼底噙着似笑非笑的嘲弄,慢悠悠开口。 “今日大人您大驾光临我们裴家,是来做客啊还是——” “爹!沈璋不能死!” 不等裴端话音落地,裴誉便出声打断。 他的语气急促却坚定,带着压制不住的颤抖。 裴端一愣,眼底的戏谑凝滞了。 显然没料到自己这个逆子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在为沈家人求情。 “子俨!我看你是真疯魔了!居然还敢为沈璋求情!听我一句劝罢!你如今最该做的,是速速与沈氏和离!” 裴端尚且来不及回话,他身侧一位长老已然跨步而出,满脸厉色。 “现如今的沈家已然是祸乱之源!就是一块人人避之不及的臭牛皮糖!沾之即灾、缠之即死!当是趁早同其斩断干系,才是保全我们裴家、保全你自己的唯一法子!” 这句话顾及了很多人,却唯独不曾将沈清音、还有沈家放在眼里。 裴誉没有说话,只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沉沉看向说此话的长老,眼中没有一丝温度。 那长老心中一寒,下意识后退半步。 满堂寂静无声。 “什么沈氏沈氏。” 裴誉薄唇轻启,冷冷道: “她是我的妻子,你对她,客气些。” 那长老愣怔片刻,回过神后脸色涨得难堪,他梗着脖子反驳。 “子俨,你装什么装!往日你自己不也次次呼其为沈氏?” “再说了,谁晓得她一个罪臣女眷叫什么?她没生出儿子侥幸被你填上族谱时也写的‘沈氏’二字!我对她这般称呼,何错之有!” 是啊,他也曾经叫了她三年的“沈氏”。 直到拜月仪式上,他才晓得她的大名。 沈清音。 裴誉自知理亏,竟是没有在再辩驳,只沉默立在原地,周身气场却沉得吓人。 裴端还当他又在想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阴招,更怕他一激动,将在场之人都杀了,只能讪讪开口。 “裴誉,你——” “爹!” 裴端被这一声爹吓得愣住了。 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个从小到大傲骨铮铮、宁折不弯,那个当年被家主亲手打断了数根家法长棍、遍体鳞伤,也未曾认错过一回的裴誉。 此刻却是双膝倏然一屈,重重跪了裴端的面前。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响格外清晰,额头触地时更震得满厅众人瞳孔骤缩。 “你干什么?” 裴端神色剧变,仓促跳到一旁,躲开他的跪拜,又怒又惊又慌乱道: “裴誉!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盯着跪地的儿子,凌厉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先说好!当初是你自己要离开裴家,现在我不是你爹!我受不起你这跪拜!” 裴端大手一挥。 “还有,你莫要在我面前再故作什么仁义君子了!我晓得你爱认死理,可你明明那般厌恶那北朔驸马,甚至同他前后交手两回——” “如今天降良机,正好借沈璋的事彻底铲除凌衡,永绝后患!你为何反倒要拼死为沈家求情!” 裴端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怒火,却终究难掩声色俱厉。 “如今当务之急,是提前坐实沈璋、凌衡当年通敌的罪名!彻底将他们钉死在罪臣的耻辱柱上!唯有如此,才能抹去陛下被你逼得偏颇下的罪己诏,让那份诏书彻底沦为一纸废纸!”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