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热的触感顺着沈清音的发梢瞬间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细微电流穿身而过,麻酥酥、轻飘飘。 更莫说鼻尖还萦绕着他身上清浅干净的兰花香,让她整个人似坠云端,幸福的不真实。 旋即一支蘸好墨水的毛笔被他塞进她掌心。 凌衡垂眸望着她,认真道:“在我看来,音娘的字很好看,我很喜欢。” 沈清音为他所鼓励,方才所有的怯懦尽数消散。 她这才握紧了毛笔,俯身低头,一笔一画地在木牌右侧落下了两个字—— 沈瑛。 “沈瑛?”凌衡看着那两字,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从前他曾好奇问过沈璋沈家的取名规矩,问为何沈家男子皆是王旁字号。 彼时沈璋解释道,沈家世代军户,都没几个识字的人,取名皆是依照族谱既定字序挑选。 陈氏怀沈清音之时,见胎动不休,还以为是男孩,便早早为腹中孩儿定了“瑛”字。 谁料十月之后,生出来竟是个女儿,仓促之下,才另取了“清音”这个秀气的名字。 那日沈璋说完还笑沈清音是假小子性子,就该按照原本的叫“沈瑛”。 “沈瑛”这个名字由此而来。 凌衡自然知晓她为何用化名,左不过是又有些自卑怕叫让人瞧了去,觉得她配不上他。 所以他也没有点破,而是任由她写了这个名字。 待沈清音将题好的木牌递回他手中后,凌衡抬手轻扬,高个子的好处这时候便显现了出来。 他轻松便将写有二人名姓的姻缘牌,挂在了红棉树最高的枝桠上。 恰逢风过拂枝,漫天红棉花瓣簌簌落下,绸带漫舞。 沈清音记得很清楚,这一日,凌衡主动握上了她的手。 而这一回,她也没有再退缩,而是趁着他给的勇气,也反手握住了他。 随后二人十指相扣,并肩踏入月老庙主殿。 殿宇古旧肃穆,正中月老神像慈眉长须,双掌红线缠绕绵延。 “这庙极灵。” 凌衡忽然道:“我父王说,他当年与我母妃定情后,也曾专程来此许愿。” 沈清音在话本上读过此事,毕竟上京未出阁的女子哪个不艳羡定北王王妃? 定北王信奉一生一世一双人,同王妃成婚数十年,还是恩爱如初,是故上京不少写话本的都以他们为原型,挣得盆满钵满。 沈清音被凌衡牵着,乖乖跟着他迈进殿门。 甫一进去,她的目光便率先落定在旁侧的一尊神像上。 沈清音见那神像旁跪拜的人最多,便懵懂道:“檀郎,我们要不要也拜一拜这个?” “这是送子星君,主多子多福。” 凌衡低笑出声,“音娘,我们不必拜。” 嗯? 沈清音这才知晓她又小心翼翼地闹了笑话,却又摸不清凌衡此话是何意味。 难不成是……他不想同她有孩子? 沈清音心底闪过一丝失落,然不待这失落存在太久,便被凌衡顷刻捕捉。 他知晓她心思敏感,唯恐她多想,连忙解释道:“是这样的,音娘,我母妃当年生我时胎位不正,险些殒命。我父王自此便跟我说了儿多母苦的道理,所以将来我与你,可以不要孩儿,若是你实在想要,只得一孩儿足矣。” 凌衡曾听闻北朔有一味绝嗣药,男子服下便可终生不育,以此叫妻子免受分娩之苦。 他下定决心,待同她成婚后,他便去寻那味神药。 沈清音没敢去细究他说了什么,她只听到什么生不生的。 这话光是听听就叫她脸颊滚烫,好半天才细若蚊蚋应了声。 “嗯。” 二人旋即并肩跪在月老像前的蒲团之上。 沈清音双手合十,举至眉心,闭眼虔诚许愿后,又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凌衡见她姿态郑重,径自许过愿后,便静静陪跪在他身侧,凝望着她的侧脸。 待她礼毕睁眼,他才轻声发问。 “许了什么心愿?” 沈清音羞赧垂眸,小声道:“……我许的是,我能嫁与这世间最好的郎君。” 最好的郎君是谁,无需多言。 语罢,她抬眼,对凌衡问道:“你呢,檀郎,你的许得这般快?你又许了什么呢?” “我求的是……”凌衡笑意温煦,如春阳融雪。 “我求的是我的心上人,能一生顺遂,平安无忧,与她的命定之人共白头。” “夫人?” “夫人!” 沈清音骤然从梦境中抽离。 意识回笼的刹那,腰酸背痛便瞬间席卷她全身。 她被痛的即刻睁眼,这才发觉自己竟是守着熟睡的女儿,守着守着,竟靠在女儿的床架上自顾自睡了过去。 窗外日头西斜,似乎已是下午。 耳边再度传来竹苓的轻唤,她道:“夫人,清醒了否?” 方才竹苓怕惊扰了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是不叫沈清音却又不行。 她直言道:“夫人,三夫人来了,她道她昨日回了娘家,全然不知府中事,方才回来才惊闻昨日铮哥儿胡闹毁了您的花圃,现下特意带小公子前来赔罪呢。” “嗯……?” 张氏来找她? “娘亲!” 沈清音刚缓过神,便听得一道小跑声哒哒靠近。 裴栩棠抱着一张宣纸,快步跑到她面前,亮着眼睛道:“娘亲你终于醒啦!棠棠看娘亲睡得好沉,竹苓姑姑说娘亲太累,棠棠乖乖的,一点都没吵娘!” “棠棠真乖。”沈清音心下一暖,伸手将小小人儿揽进怀里,低头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你找娘有事吗?” “嗯嗯!” 裴栩棠重重点头,迫不及待铺开怀中宣纸。 “娘亲你看!棠棠画的小兔几!” 纸上是她新画的画,画的是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质朴圆润的工笔画出的兔子耳朵软软的,身子圆圆的。 沈清音看得出来,女儿画的是她的玉佩。 更令她惊讶的是,短短半月,女儿的画技便肉眼可见地精进许多。 裴栩棠仰着小脸,对沈清音道:“就差上色啦!娘亲说,小兔子几涂什么色?” 梦中那抹紫衣身影尚且还浮现在她眼底,沈清音几乎不经思索,脱口而出道:“紫棠色。” 然话音刚落,她心中便涌起一阵后怕。 旋即却又想到,此画不过是女儿随手所画,又不会沦落到旁人手中,她何须这般提心吊胆。 大抵是两年前那件事给她留下的阴影太深,以至于她至今都草木皆兵。 “紫棠色?” 裴栩棠歪着小脑袋,懵懂眨眼。 “是糖果的果吗?” 沈清音被她天真模样逗笑,轻轻摇头,指尖点点她小鼻尖。 “是我们棠棠的棠。” 实则裴家取名极为讲究,几乎皆是二字,譬如裴誉、裴詹、裴信……以及这一辈的裴钧、裴铮。 两年前,女儿出生之时,裴誉为她取名“裴栩”,至于后面的这个“棠”字—— 则是沈清音出于私心加上去的。 她没有办法,毕竟当初难产九死一生之时,唯一能叫她燃起求生欲的,便是那人。 她如此这般,便是学那额前吊着瓜果的毛驴在拉磨时有所依托、学那溺水之人抱紧浮木飘在茫茫大海。 这才不至于太绝望。 “原来如此!娘!棠棠懂啦!” 小姑娘得了建议,攥着宣纸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 看着女儿欢喜的模样,沈清音一时又愣住了。 等等,她方才要做什么来着? 同女儿说个话的功夫,她怎的又忘了。 沈清音静静坐回了床边,茫然地眨了眨眼。 三年了,整整三年。 那人从未入过她梦境,便是前一回短暂地来了一下,也吝啬到不愿露脸。 她还当是他怪她,还没有原谅她。 可今日黄粱一梦,竟叫她梦到了那样美好的过往。 想来定是她昨夜的祈祷起了作用,神仙才不忍,所以派他入梦,安抚了她一场。 那人是那样的美好,仅仅出现了一瞬,便轻易抚平了她所有的焦躁,也叫她纷乱多日的心终于彻底平静下来。 若是还能…… “夫人?”竹苓见沈清音又鬼打墙般坐了回去,浑像是忘了她们还要去见三夫人,只好又道: “夫人,三夫人还在等着您呢……” 啊? 张氏? 沈清音这才如梦初醒地起身,慌慌忙忙道:“我险些忘了!快快快!快随我去!” 她也不知自己近来为何记性愈发的差,情绪愈发的喜怒无常,可却不好叫人久等! 于是等沈清音匆匆忙忙刚踏出外间的门,便见庭院花圃之中,张氏正立在夕阳之下,手中提满礼盒与滋补药材,神色恳切愧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