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身为帝王要言而有信,不能出尔反尔。 沈璋是保家卫国的功臣,不能不明不白,死了都要追封昭雪,活着就更该保全,这些话都是他在罪己诏中亲笔写下的,裴誉如今不过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他。 燕帝的目光透过隔风纱,死死盯着跪在大雪中的直臣,怒火翻涌,却偏偏无从发作。 官员们都看着,百姓们也都看着。 他若此刻不认账,那便是自打耳光、失信于天下,本来就没多少的帝王威严更加荡然无存。 于是燕帝咬了咬牙,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从二十年前篡位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到,他这一生都会为名声所累。 燕帝声音冰冷:“朕答应你们。沈璋,朕会让人彻查当年通敌一案,还他清白。也可以同你们保证,在案情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动沈璋一根毫毛。” 这就是不会放沈璋,也不会动沈璋的意思了。 裴誉这才心满意足地带头对燕帝道:“陛下圣明!” 燕帝却理都没理他,便下令宫人将他抬回宫去。 裴誉望着帝王离去的背影,面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的笑意。 …… 御撵落定,燕帝头也不回地往御书房方向走去,脚步又急又重,显然是气得不轻。 燕帝一屁股坐在龙椅之上,气喘吁吁。 大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低声劝道: “陛下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大监耳观鼻眼观心,确定小裴大人没露出破绽将他供出去后,又觉得这钱真好挣。 嘿嘿,下回他还要挣! 话说整个皇城内,有比小裴大人更有钱更出手阔绰的男人吗? 没有! 燕帝接过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茶水入喉,才稍稍压下胸中的怒火。 然而他刚放下茶盏,目光一扫,便看见御案之上,摊开着一封方才尚未来得及批阅的奏折。 而这奏折上,却是赫然写着“刑部尚书裴端谨呈”几个大字。 燕帝的眼皮跳了跳,拿起奏折,展开一看,再度瞪大了眼睛—— 奏折之上,裴家人独有的龙飞凤舞的字体洋洋洒洒写着。 [陛下,昨夜沈璋被人从刑部大牢劫走了。] 燕帝浑身一震,口中尚未咽下的半口茶水猛地喷了出来,溅了满案都是。 “这个裴誉!他他他当真是好大的胆子啊!” 他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脆响。 茶盏碎裂,茶水四溅。 燕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宫门外的方向,声音都在发颤。 “居然敢先斩后奏!事先劫走了沈璋的人事后还要装不知道来逼朕保全他的名声——” “还联合裴端一起里应外合骗朕!” “他是不是笃定了朕不会杀他!是不是?!” 燕帝气得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只觉胸闷气短,半天平复不下来。 走了许久许久,他忽然想起了前两次宫宴时,见到的那个长了双狐狸眼的女人,登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侧跟着走来走去的大监,一脸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说朕当初给他同那沈家女赐婚,是不是做错了?!” 三年前,那沈家女就是个烫手山芋。 他将其设计赐给裴誉,仅仅是为离间裴家与靖远侯府,不叫他们有机会联合起来反他这个得位不正的皇帝。 却没想到这男人真能因着裤「裆里那点儿事睡出感情啊! 裴誉,那样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心腹重臣。 居然会有朝一日为了大舅哥,连他这个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了! 燕帝真想报官! 大监吓得登时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不敢接话。 燕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想杀人的冲动,对大监厉声道: “快!让裴誉立刻滚回来见朕!” 大监磕头道:“是,奴才这就去传旨!” 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燕帝立于御书房窗前,望着窗外依旧未停的大雪,眼底寒光闪烁。 好哇,既然裴誉胆子那么大,那此人接下来的谋算他也能猜到! 裴誉费尽心机,联合一众逼宫请愿,不就是为了保下沈璋、保下沈家,好讨那沈家女欢心吗? 但燕帝又想起了探子的来报,道是凌衡终于沉不住气,反了。 据说,凌衡的身边,还带了个看的比眼珠子还紧的女人。 以至于凌衡每日同他的亲兵飞鸽传书,都不忘给那女人带回一只鸡。 真是情深啊! 真是同他在前一回宫宴上猜到的一模一样啊! 他早有猜测,那沈氏女应当就是凌衡昔日在上京的心上人。 所以在宫宴上,他有心放凌衡扮作的北朔细作进来,又设计让宫女将裴誉的独女推入水中。 为的,就是确定裴誉惧水,不会下水去救女儿的情况下,那凌衡会不会冒着身份败露的风险去将其救起。 燕帝想,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赌对了。 他自己便是个为情所困的男人,自然知晓相爱却不能相守的痛苦滋味。 如今的局面皆在他意料之内,唯一的败笔,不过是他的心腹大臣、那个不争气的裴誉,将一颗心给赔进去了。 但是,这都是小事。 燕帝想,大不了等那沈氏女死了过后,他再参照那狐狸眼和丰腴的身子,给裴誉赐上几十个这样的女人。 裴誉之所以那样重视沈氏女,不过是碰过的女人就她一个,以后睡多了,也就忘了。 燕帝冷冽地笑了笑。 不过,在此之前,裴誉想要的,他也都能“成全”他。 …… 又过了半个月。 这些日子沈清音被凌衡监督着服用停乳的汤药,三餐也总用鸡汤调养身子。 身子亏损的气血似乎是被一点点补了回来。 屋内烧着炭火,凌衡坐在她榻边,指尖搭在她的腕脉之上。 片刻之后,他眼底浮起一层满意的神情。 男人收回手,手肘支在下巴上,柔软的目光落在沈清音脸上。 “恭喜,我们阿音能长命百岁了。” 她的身子终于被他调理的差不多了,凌衡从未如此庆幸过他曾经因着兴趣看过的医书、学过的医书。 沈清音的唇角漾开笑意。 “那还不是你的功劳。” 语罢,她伸出手,顺势牵住凌衡的手掌,同他十指相扣。 “檀郎,答应我,我们要白头偕老。” 她对同他在一起这件事,动摇过,却从未有过一刻动摇过对他的爱意。 凌衡定定望着含笑的女子,万千心绪压在眼底,喉间微微发紧。 沉默片刻,他终是郑重应下一声。 “好。”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同她白头偕老。 也希望上天能大发慈悲,不要再捉弄他们了。 凌衡抓起与她相扣的手,放到自己唇边,落下一记轻柔的吻,他的气息温温的。 “阿音,你的药快吃完了,我再去一趟集市。” 沈清音心里清楚,他日日往返集市,绝不单单只是为了给她买鸡补身子这样简单,背地里定然还有别的安排。 所以她也从不多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对于他回来后的事,她总不敢多问,就怕听到一些让她害怕的回答。 这算逃避罢,她想。 凌衡离开后,屋中一下子安静下来。 沈清音便倚在榻上继续歇息。 只是她刚合上眼,屋外却陡然传来李大娘尖利的叫嚷声—— “我的玉镯子不见了!” 沈清音闻声,迅速起身走到门外。 院坝之中,李大娘正一手死死揪着萍娘的耳朵,眉头拧成一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的玉镯子偷出去当了,换银钱买那些胭脂水粉!” “不是我!娘!真的不是我!” “不是你还能是谁?我说你个骚蹄子这几日的脂粉哪里来的!敢情是将你娘的镯子偷了拿去换的啊!” 萍娘耳朵被扯得通红,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却还是在拼命地摇头辩解,惧怕挨骂挨打。 慌乱之间,她目光一转,骤然瞥见出来劝架的沈清音,当即伸手指向她,急声喊: “不是我!我没有拿!娘!你瞧音娘手上也戴着玉镯子呢!应当是音娘拿去的!” 李大娘闻言,目光飞快扫向沈清音腕间那只玉镯。 凌衡的真面目(下) 那玉镯水头透亮,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她那只戴了几十年的旧玉镯,多半真被萍娘拿去典当挥霍了。 既然萍娘咬死不认,倒不如借机把这位音娘手上的好镯子弄到自己手里,也算落一桩实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