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样的事他过去也并非未曾经历过,却是从未有过如现下这般哪怕是一回—— 不曾有过一回如这样的伤神。 裴誉更是搞不懂自己为何莫名想叫沈氏晓得他受伤的事。 明明自在琼林宴上起,他便开始知晓了也厌烦了沈氏对他那过于炙热直白的情意。 明明他也总觉得她精心算计太过拙劣,榻上的娇媚姿态更令他烦扰。 明明他也忘不了那一夜他强迫她行房之时,她故作不愿装过了头,不慎将他的右手腕痂痕蹭破后、她笨手笨脚下榻,取来纱布为他包扎时的模样。 那夜的她笨拙慌张,包扎手法生疏,缠个纱布也缠得歪歪扭扭,愚笨得可笑。 所以呢? 所以他方才为何想要让她知晓此事? 是嫌他这处不够乱,所以特意将沈氏请来添乱么? 裴誉也不知自己脑子里想的是什么,若非男人不会有月事,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来月事了所以才这样莫名其妙—— 罢了、罢了。 裴誉仰头,看向窗外那一轮高悬天际的明月。月光倾洒在他的桌案和案上宣纸之上,唯独吝啬地停驻于他的脚前一寸。 于是他起身踱步,行至月光的范围内,强行沐浴着那清冷的光。 及至此刻,他蓦然想起—— 曾几何时,他也曾在祠堂,还有榻上,仰视过沈氏,一如现下仰视那轮明月。 是的,沈氏是很愚笨。 是除了一张脸与身段一无所有。 是的,就算她再爱他,他也止不住的嫌弃她, 嫌弃她文墨不通、嫌她小心思小动作太多、嫌弃她的娘家。 可偏偏—— 可偏偏此时此刻,裴誉捂住肩骨,感受着那处发源的剧痛传遍全身。 疼痛难忍之际,他心底奇异地、莫名冒出来地…… 却是那一夜她笨手笨脚、小心翼翼为他包扎伤口时,认真的眉眼。 …… 燕帝的身子愈发不好,等到今日,向来勤政的帝王竟是圣体违豫到不得不辍朝一日的程度。 朝事空置,百官无需上早朝,宫中诸事亦暂缓,加之储君未定,朝中已有不少臣子在揣度三位外封的皇子究竟会何时被宣回上京,又有谁会被封作太子。 唯独裴誉无心参与这些,早早便入了宫。 昨夜他一夜未眠,是以今日天光初亮,就令南风将罗瓦匠直接拘进皇宫,一路送至御花园偌大荷池之畔,全程重兵看守,像是生怕这罗瓦匠长出翅膀飞走了。 御花园荷池枯叶片片,浮萍的绿意铺覆水面,晨风拂过,水波带起一阵腥味,像是许久都不曾有人来打理了。 毕竟大齐的宫人们谁也猜不到,这看似无害的水景之下,竟藏着连通宫外的暗道密渠,连如何入了细作都不知道。 谁人还敢再靠近此处。 裴誉立在池边,眸光审慎。 不多时,罗瓦匠被侍卫押至他身边。 罗瓦匠本就是个靠手艺吃饭的小老百姓,何曾见过这般阵仗,加之经昨夜一吓,此刻早已两股战战,再不敢有先前拒了裴誉的底气。 他战战兢兢复述着昨夜让南风转告给裴誉的话,“……裴大人,这整片荷池是活水,若是想要彻底抽干池水清查暗道,便是不能靠蛮力硬排,需得一堵一疏,分步行事才行。” 提及那两条暗道,罗瓦匠神色不自然一瞬,又将头垂得更低。 “且池底确有两条暗渠连通宫外,只是一条因着石沙塌陷早已封死,唯有另一条尚能通行。是以我只能保全能通行那条,余下那条废渠,我是没本事疏通了。” 裴誉闻言沉默须臾,看得罗瓦匠心头一紧,生怕触怒这尊煞神。 毕竟他没少听女儿禹娘说,音娘嫁给裴誉这厮后,过得是怎样的如履薄冰。 “大人……” “便依你的法子来罢。”裴誉忽然道。 罗瓦匠不敢耽误,即刻动工,一众工部匠人同他一道聚在池边,着手准备抽水疏渠的器具。 随着天光渐渐抬升,朝日破雾而出,悬在宫檐之上,晨起的微凉褪去,日头渐渐燥热起来。 裴誉本来寸步不离地盯着他们干活,却到底因着汗意渗进伤口,愈发疼痛,只得移步至御花园树荫下。 南风见状,连忙上前为其搬来一把太师椅,又铺好软垫,奉上清茶。 裴誉靠坐在椅背上,看似慵懒闲适,眼神却始终牢牢锁着池边众人的一举一动。 时光缓缓流逝,一晃便又是一个时辰。 数十名工部匠人在罗瓦匠的指挥下轮番上阵,可他们合力操作,忙活许久,池面水波却依旧平稳。 不知为何,罗瓦匠带来的那抽水阀无论如何也无法顺利启动。 众人渐渐面露慌乱,动作也随之迟疑起来。 树荫下的裴誉眸色微沉,眉心轻轻一蹙,原本闲适倚靠的身姿也随之坐直。 他扫视了一圈伫立不动的匠人们,最终用不高不低的音量对为首的罗瓦匠发问道: “怎么回事?” 罗瓦匠满头大汗,狼狈上前回话,忐忑道: “回大人,非是我等的问题,实在是……实在是这活儿难度太大了。” 到底是皇宫御池,规制之宏大不是裴府的悦白院荷池能比的,加之活水水源源源不断,寻常抽水器具根本压不住池底暗流。 现下他们人手虽足,却缺一件关键重器—— 大型木水车。 于是他顿了顿,咬牙据实道来: “只有借助木水车截流控水,才能辅助抽水泵抽干池底积水。只是这木水车形制特殊,并非我这等寻常匠人能打造。” 裴誉冷冷看向他,“所以呢?” 罗瓦匠埋头道:“所以还请大人容许我回家问问小女。” 他道:“非是我自吹自擂,只是放眼整个上京,唯独小女能造出这样大的木水车。”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沉寂。 裴誉眉心褶皱更深,目光凝在罗瓦匠身上,思索良久。 荷池密道事关细作来路,牵扯极广,半点儿拖延不得。可如今又卡于器具,似是真的无人可解僵局,他纵使再作逼迫,也无甚更好的法子。 权衡过后,他沉声道:“需要多久?” 罗瓦匠斟酌后道:“回大人,那木水车形制庞大,且工序繁杂,想来最快也要七日方能完工。” “七日……” 裴誉眸光冷冽,语气骤然压沉,“好啊,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本官且就只给你七日。” “七日之内,暗渠必通,若是逾期再无果,我便唯你是问!” 罗瓦匠浑身一颤,心道早就再多说几天了。 他连忙伏地,正要说话,又听得裴誉不放心地补充了一句: “即刻先将木水车全套图纸呈来,待到本官过目核验后,你再叫你女儿动工。” 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抱有怀疑态度,也不愿花费七日去等一个造出来还不知道长什么样的水车。 所以他必须亲自过目后,才放得下心。 罗瓦匠叩首领命道:“好……好!我这便去咏絮书苑寻小女取来图纸!” 即便他思来想去也不知自己的手艺,究竟是怎的叫裴誉知晓的,可事情已然发生,便只能叫禹娘顶上了。 但造出这般巨型的木水车,工程又是如此浩大,单凭禹娘一人定然撑不住。 也不知禹娘能否寻到音娘搭把手,二人合力,或许堪堪能赶在七日之内完工。 正思忖间,远处宫道传来一阵有序的宫人脚步声,伴着大监绵长的唱喏声一道传入众人耳中。 “贵妃娘娘凤驾途经,闲杂人等退避!” 裴誉即刻起身立直,依礼制垂首立在道旁,同周遭人等一道静待赵贵妃通行。 不多时,一众宫人分列两侧,一顶雅致的御撵被缓缓抬了过来。 抬眸一瞬,裴誉的目光正巧落在御撵之上端坐的女人身上。 无人不知赵贵妃宠冠后宫,可她今日的衣着依旧是素净至极,满头青丝仅用一支银簪绾起,旁的再无装饰,便是旁边的宫女打扮得也比她艳丽。 加之她未施脂粉,分明生得极美,面上的神色却是淡漠极了,不见一丝喜怒,整个人平静地近乎死寂,浑像是一尊不会呼吸的人偶。 裴誉连忙收回了目光。 昔年先帝在时,他年纪尚小,便被裴端带着入宫数次。 似乎从他有记忆起,每每撞见赵贵妃,她永远是这般素衣素颜、沉静寡淡的模样。 便是如前几日的中秋宫宴那般盛大的场合,她亦是一身简素,全然看不出宠妃的做派。 若非曾听裴端提过一嘴,裴誉全然想不到如今这般漠然的赵贵妃,当年身为前太子妃时,竟是活泼跳脱的性子。 当年燕帝从侄儿手中夺权篡位、改朝换代之时,裴誉才出生不久,是以当年之事他并未亲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