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棠将几人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慢条斯理地将那颗莲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着,等待他们的回答。
谢兰徵最先开口,他姿态从容,语气平和:“回陛下,臣等确有所闻,只是此事牵涉颇深,细节唯有陛下与三司明察,臣等不敢妄加揣测。”
他避开了直接评价崔琰或崔家,只强调依法依规,态度谨慎而中立。
王鹤卿随之点头,声音清越:“兰徵兄所言极是,天理昭昭,律法森严,陛下与摄政王明鉴万里,自有公断。”一下将皮球轻轻踢回给晋棠和萧黎,表明王家相信朝廷的处置。
郑元琢则笑嘻嘻地接口,带着点少年人的“耿直”:“陛下,那崔小侯爷行事……着实令人瞠目,臣听闻时,还只当是市井谣传呢。”
少年看似只是感慨崔琰的个人行为不堪,却巧妙地将崔家从这件事里暂时摘了出去,只论其人,不及其他。
三人回答虽侧重点不同,但意思却出奇地一致:崔琰是崔琰,崔家是崔家,此事自有朝廷法度,他们身为臣子,不敢亦不愿多言。
潜台词便是,陛下您想怎么处置崔琰,我们没意见,至于崔家……只要不牵连过广,我们几家,暂时不会为了一个品行不端的崔琰,去触怒天威。
姻亲算什么?在家族利益和皇权态度面前,一个来路不明且注定被舍弃的棋子,实在不值一提。
晋棠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指尖在冰凉的瓷盏边缘轻轻摩挲。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精不会轻易表态,他们要的,就是他们此刻的“划清界限”和“默许”。
只要这几家最有分量的世家不联手保崔家,他接下来的动作,阻力就会小很多。
“是啊,天理昭昭,律法森严。”晋棠重复了一遍王鹤卿的话,语气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朕也希望,此案能尽快水落石出,毋枉毋纵。”
晋棠抬起眼,目光掠过水榭外沉入暮色的荷塘,最后落在身边萧黎沉静的侧脸上,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带着点倦意。
“这荷香甚好,琴音也妙,”晋棠转而笑道,“只是朕有些乏了,今日便到此吧,有劳诸位陪朕消磨这半日时光。”
几位公子如蒙大赦,又不敢表现得太明显,连忙起身,恭敬行礼告退。
待他们离去,水榭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二人,还有侍立在一旁的王忠及几个心腹宫人。
晚风穿过水榭,带着荷塘的湿润清气,吹动了晋棠额前的碎发。
他卸下了方才在人前的些许强撑,整个人的重量仿佛都倚靠在了柔软的垫子里,侧过头,看向萧黎。
萧黎不知何时已走到晋棠榻边,将一杯刚好能入口的参茶递到他手边。
“试探完了?”萧黎的声音低沉,在这静谧的暮色里,显得格外安稳。
晋棠接过茶盏,指尖触及他温热的掌心,微微一蜷。
“嗯。”晋棠应了一声,低头小口喝着参茶,温热液体滑入喉咙,滋养着因方才费神周旋而有些干涩的脏腑,“谢家谨慎,王家圆滑,郑家那个看似跳脱,心里门儿清。”
他放下茶盏,抬眼望进萧黎深邃的眸子里:“至少,他们不会跟崔家绑在一起。”
这就够了。
萧黎看着晋棠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眉头蹙了一下:“目的既达,便回去歇着吧,此处风大。”
晋棠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水榭外。
最后一抹霞光已然隐没,墨蓝色的天幕上缀上了几颗疏星,一弯新月如钩,清辉洒在无边的荷叶上,泛着朦胧的微光。
蛙声与虫鸣比黄昏时更响亮了些,交织成夏夜独有的乐章。
“再坐一会儿。”晋棠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这里,比寝殿里舒服。”
没有药味,没有挥之不去的沉闷,只有鲜活的水汽、草木的呼吸,和身侧之人沉稳令人心安的存在。
萧黎不再劝,只沉默地在晋棠身边坐下,将他膝上滑落些许的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严实。
水榭内再无言语。
一个静静望着荷塘月色,一个默默守护在侧。
冰鉴里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散着,抵消了夏夜的闷热。
不知过了多久,晋棠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竟是靠着引枕,在这荷风月色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黎侧过头,借着星月微光,凝视着晋棠沉睡的容颜,那般安静,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却又脆弱得如同月光下透明的琉璃。
他伸出手,极轻极缓地将晋棠被风吹到脸颊的一缕发丝拂开,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皮肤,停留了一瞬,终是收回。
夜渐深,荷香浓,蝉鸣噪。
【作者有话要说】
幼稚权谋!勿要当真[比心]
第32章“夜凉,陛下当心身子。”
殿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拉长,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明明灭灭,如同此刻殿内沉寂而暗流涌动的心绪。
晋棠一直没什么动静,静静地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窗外是沉沉的夜色,只有檐下宫灯的光晕透过雕花窗棂,在晋棠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更添几分脆弱与莫测。
萧黎坐在离他不远不近的紫檀木圈椅里,手边小几上摊开着几封刚送来的密报。
他没看,目光都落在晋棠身上,像一座沉默而坚定的山,守在月下静谧却深不见底的湖泊旁,等待着湖心的风起。
三司会审结束了,冗长而压抑的审讯过程,将一桩陈年丑闻的血肉一点点剥离,露出森然可怖的骨架。
派去查探当年隐情的人,也都陆续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