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贫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放在酒葫芦摩挲,酒葫芦的釉质表面仿佛又光亮了几分。
“徐师弟。”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像是早就想过了、只等有人来问的坦荡,“你这些话,本座这些日子也在琢磨。那苍衍派凌仙子来时,本座就想与她细谈,可封妖塔的加固刻不容缓,实在分身乏术。如今塔事已毕,是该再问一问酆获城的情况了。”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山道方向传来。
一名弟子疾步走上青石广场,衣袍的下摆还沾着台阶上的露水,显然是走得急。
他手中捧着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鸽,那玉鸽在他掌心里收拢着双翅,歪着脑袋,一双由灵气凝成的眼睛晶莹剔透。
弟子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广场,落在李一贫身上,连忙加快脚步走上前去,躬身抱拳。
“禀掌门!方才值守山门时,这只玉鸽落在山门石柱上。它腿上竹筒刻着苍衍派的标记,值守弟子不敢擅自处置,便送了上来。”
李一贫伸手接过玉鸽,那玉鸽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他的指腹,像是认得他的气息。他低头看了一眼竹筒——确是苍衍派的标记。
“是凌仙子的玉鸽。”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料之外的意外,“上次她来,本座曾给了她一缕真气气息,让她喂养玉鸽。故而她的玉鸽识得来暑山的路。”
李一贫没有再说什么,旋开竹筒,从中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展开来读。
他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行,速度不快不慢。
读完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信笺折好,将玉鸽轻轻放在一旁的石栏上。
玉鸽抖了抖翅膀,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像是知道会有回信。
徐长老见他神色有异,开口问道:“掌门,信上怎么说?”
李一贫负手而立,望向酆获城的方向。暮色正从山脊上漫下来,将远处的丘陵染成一片深浅交错的灰蓝,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凌仙子在信中说,曾被我们暑山派封印的厉鬼‘杜娘子’竟然突破了剑阵封印,再次现身酆获城,为祸一方。”
徐长老闻言神色骤变,眉头一紧:“若果真如此,那非同小可——弟子这就去安排得力之人,即刻赶赴酆获城除鬼。”
“师弟且慢。”李一贫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沉稳,“信中还说,杜娘子已经伏诛。凌仙子言道,前几日酆获城外曾有一场大乱,杜娘子以聚魂阵引动了整座城池的阴气,险些将满城百姓的魂魄尽数抽干。幸而她与师妹联手,最终击碎了那厉鬼的鬼体,令其魂飞魄散。城中百姓虽有被抽去生魂者,但杜娘子一散,那些魂魄便自行回归,众人性命无碍。”
徐长老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信中还提到。”李一贫的目光依然望着远方那片暮色,声音微微沉了几分,“凌仙子说,在杜娘子魂飞魄散之前,看见了一张由彼岸花瓣聚成的巨脸,悬在半空中,戴冠冕,垂长须,面容模糊却分明。杜娘子称其为‘阴王’。凌仙子说那物模糊扭曲,不可名状,不敢肯定是否,确有其物——”
暮色又沉了一分。
封妖塔的九层塔影在青石广场上拖出一道修长的暗色,将李一贫与徐长老的身影一半笼在光里,一半浸入阴影。
山脚下的水声依然在响,清冽如常,却像是在那水声底下,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跟着流淌。
徐长老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掌门,此事,如何回答……?”
李一贫转过身,向塔旁的青砖小筑走去,他推开门,跨过门槛,走到堂内的案台前坐下,从抽屉中取出一方素笺,又取出一支早已削好的狼毫。
徐长老站在门外的石阶上,没有跟进去。
李一贫将笔尖在砚台边缘抿了抿,然后落笔。
一行字在素笺上缓缓铺开,墨色饱满,笔力沉静。
“苍衍大宗凌逸仙子台鉴:
兹就酆获城“阴王祭祀”一事,略陈本派所考,并冀有补于友派之察。
此事渊源,可溯千载。
酆获之地,北临常江,山风环抱,地脉所钟,阴气天然沉聚,妖魔滋生,百姓久受其苦。
然则约两千年前,有二位大修,一曰阴长云,一曰王方正,游历川州,于酆获城左近斩妖除魔,护佑一方。
百姓感其恩德,自发立祀供奉,香火不绝。
此二位大修,与本派先祖亦有旧交,故我暑山典籍中颇载其事。
然两千年间,人事代谢,传闻失真。阴、王二公之名,渐被讹混为一,谓之“阴王”。由是邪祀始起,香火虽存,本意已失。
仙子所见那巨面之相,本派此前亦曾察觉。
然其并非正统神祇,亦非阴、王二公本尊显化,实乃酆获百姓长年累祭,以人心信念所凝聚之“野神”。
此等野神,本无灵智,亦无善恶,唯随人心而显化。
酆获百姓所求者,非安宁,非丰足,乃妄求阴王庇佑之贪念。
故野神呈凶,化而为祟,仙子所见之巨面,正为此物之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