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字从她喉间挤出来时,像是被砂石磨过一般,又哑又钝,几乎难以成音。
她周身翻涌的阴气仿佛被这句话重新点燃。
暗红的光焰从她指尖、发梢、袖口的裂隙中同时喷薄而出,将她整个人包裹在一层翻腾如沸的血色烈光之中。
她猛地张开双臂,十指箕张,那些原本正四散奔窜的鬼影骤然间被一股无形之力拧转了方向,齐刷刷调转势头,如同被一柄缰绳猛地勒住的千军万马,朝半空中那张巨脸轰然冲去!
“你……竟真……存在……”
杜蘅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碎裂的喉管中硬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和喘息,却反而因此更加沉重。
“我欲抽干此城阴气……触了你的祭……你便坐不住了……?”
“那正好……”
“今日——我杜蘅……便与你——算清所有旧账!!”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咬碎了词句喊出来的,嘶哑中裹着七十年的恨。
千万鬼影在杜蘅的指挥下,同时撞上那张巨脸的声响,像是整片酆获城的门窗同时被狂风吹开,又同时砸在门框上。
暗红的鬼气在巨脸表面炸开密密麻麻的涟漪,将它的边缘震碎成无数细碎的花瓣,如同被击碎的琉璃在夜风中四散飞溅。
可不过一息之间,那些被震散的花瓣便又重新聚拢回来,从四面八方重新嵌入巨脸的轮廓之中,将它被击碎的部分一点一点地补齐、填平、修复。
那张大脸依然悬在半空中,依然面无表情地俯视着下方,甚至连冕旒垂落的角度都没有分毫偏移。
杜蘅将全部鬼力凝聚于双袖,两袖齐振,暗红的光柱从她袖口贯出,携着万鬼噬魂残余的余威,重重轰在那张巨脸的正面。
彼岸花海在冲击余波中剧烈震颤,石蒜茎秆成片伏倒,碎瓣如同被狂风卷起的红雪般翻飞于夜色之中,连罗若和凌逸都被那股气浪推得向后滑退了数步。
可那张巨脸纹丝不动。
鬼影再次冲上去撕碎它的轮廓,花瓣再次散开又聚拢。
杜蘅一次次将它击碎,它一次次重新成形,像是一面倒映在水中的月亮,无论投入多少石块,水面总会重新平静下来。
凌逸的眉头动了。
她看见了杜蘅背后的空门。
那张巨脸的出现,像是给杜蘅的疯狂找了一个新的靶子。
她正在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鬼力、所有残存的神智都倾注在攻击那个虚无的阴王幻影之上,对于自己身后的情形已经完全无暇顾及。
“若若。”
凌逸的声音平静的可怕。
“现在。”
罗若深吸一口气。
她将“潋滟”横在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夜风中被她催亮到极致。
清涟真气如同被煮沸的泉水从丹田深处向四肢奔涌,剑身上的每一道水纹都在亮起,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
凌逸的“寒霜”也抬了起来。
银白的霜花在剑刃边缘无声绽放,一层覆一层,如同一朵缓缓盛开的冰莲。
她的身形微微下沉,剑尖指向前方,朝向杜蘅大敞的后背。
“苍衍水道·冰冻三尺!”
“苍衍水道·碧波之刃!”
两道清喝同时响起。
水蓝与银白的光芒穿过那些正在聚散的暗红花瓣,穿过杜蘅身后那道被她自己撕开的鬼气裂隙,精准地落在了她的后背正中。
水与霜交融的力量在触及杜蘅鬼体的瞬间炸开一圈半透明的气浪。
杜蘅的双手还维持着朝向那张巨脸的姿势,可她的身体已经像是一片被风从树枝上剪落的枯叶,被凌逸与罗若的攻击猛地向前推去,血嫁衣的裙摆在半空中铺开一道暗红的弧。
那些正在攻击巨脸的鬼影在这一刻同时顿住了,如同被剪断了丝线的提线木偶,悬在半空中僵了一息,然后开始成片成片地散落。
暗红的鬼气从它们的轮廓边缘逸散,像是被太阳晒化的残雪,越来越薄,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几缕细碎的幽蓝光点散入夜风之中。
杜蘅的鬼体倒在了花丛里。
血嫁衣在她身下铺开,如同一朵被雨淋透的重瓣花,花瓣边缘沾着碎瓣和泥点,泛着暗淡的湿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