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日——她记不清是第几天——卢府的仆役打开了柴房的门。
日光从外面涌入,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被带进一间厢房,几个妇人围上来替她梳头、上妆、穿嫁衣。
那嫁衣是大红绸缎裁成的,金线绣着鸳鸯戏水的纹样,领口镶了一圈细密的珍珠。
吉日到了。
她被扶出厢房,塞进卢府门外停着的喜轿里。
唢呐吹响了,锣鼓敲起来了,轿子摇摇晃晃地抬了起来。
她攥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指甲深嵌进木质的纹理中,听见外面那些热闹的、却没有任何人情的声响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炸开。
轿子走了一阵,拐过一道弯,嘈杂声忽然矮了几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撩开轿帘的一角,望见外面正是东街。
街边的白灯笼在午后的天光中泛着惨白的纸色,有人站在巷口看了轿子一眼,又低下头走开了。
她看见那些熟悉的街巷、紧闭的门扉、在风中摇晃的幌子从轿帘缝隙中依次掠过。
然后她逃了。
她没有想,也没有计划。
只是那种被压了太久的、已经发酵成某种更坚硬的东西的念头,在这一刻忽然撑破了所有的壳。
她猛地掀开轿帘,从喜轿上跳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已经好多天没有正经吃过一顿饭了。
轿夫们没反应过来,吹鼓手们愣了一拍,唢呐声断了一瞬。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跑了!抓住她!别让她跑了!”紧接着是更多的喊声、脚步声、混乱的铜锣声。
她不去听,也不回头,只是攥着怀中那对木偶,朝着城门的方向跑。
她沿着东街向城门口跑。
黄昏酉时的光照在白灯笼上,将那些“安”字、“福”字映得惨白而模糊。
她的嫁衣被风灌满,如同一只困在网中的血蝶,在夜色中拼命扑腾着翅膀。
她跑过屠户的门前,听见屋里有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她跑过陈婶家的院子,看见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她跑过当时富丽堂皇的阴王庙,庙前还跪着几个老妇人,正对着漆黑的神像磕头。
有人看见她了。
一个提着水桶的妇人从巷口走出来,借着白灯笼的光看清了她——那个浑身裹在血红色嫁衣里的少女,穿着绣花鞋,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
妇人的嘴张开了,水桶从手里滑落,砸在青石板上,水花四溅。
杜蘅看着她,嘴唇翕动着,想喊一句“救救我”。
可那个妇人没有等她开口。
她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猛地转过身,推开自家的门,闪了进去,“砰”的一声,门栓插上了。
然后是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
有人从门缝里瞥见那道在奔跑的血色身影,便猛地将门关上,门板撞上门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如同连串的闷雷;有人推开窗户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随即缩回去,将窗板“啪”地合上,连油灯都吹灭了;一个男人站在巷口,看见她迎面跑来,侧身让了让,却在她跑过之后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来人啊!杜家的姑娘跑了!殿男的媳妇跑了!”
声音在夜空中炸开,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荡开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更多的窗户推开了,更多的门板打开了,更多的人探出头来,看见那道奔跑的身影,然后——有的人将门关上,有的人站在原地发呆,有的人转身去卢家报信,有的人甚至在巷口站成了一排,伸开手臂,像是要拦住她。
杜蘅从那些人的缝隙中穿过去,绣花喜鞋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模糊的足印。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别让她跑了”,听见有人在跑动的脚步声,听见有人在喊“卢家少爷的媳妇要跑了,拦住她”。
她没有回头。她只是一直跑,一直跑,朝着东城门的方向跑。嫁衣的裙摆被风灌得鼓起来,像一只随时会起飞的蝶。
她跑出了东城门。
城外的黄土路在黄昏的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
她沿着那条路一直跑,跑过田埂,跑过荒坡,跑过那些枯草。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她看见了平服山,那座在黄昏日下光下蹲伏如巨兽的丘陵,松柏的墨绿在夜色中凝成一团一团沉甸甸的暗影。
她朝着平服山的方向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