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一根细得看不见的丝线,从黑暗中抽出来,越抽越长,越抽越细,细到快要断了,却又还连在一起。
“一呀更啊里呀——月牙出来——正是那个小奴家呀——梳妆又打扮——哎嗨呀——”
是《杜十娘》的调子。
刚被罗若救下的那家里的汉子的脸,在听到戏腔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
他猛地转过头,望向城南的方向,那双眼睛瞪得溜圆,瞳孔中映着白灯笼惨淡的光,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比方才墓虎鬼更可怖的东西。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被掐住脖子般的“嗬——”,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
“杜……杜娘子……”汉子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是杜娘子……这次朔月夜……她……她竟然来了……”
那妇人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一把将女童的头按进自己怀里,用整个身体挡住孩子,蹲下身,缩成一团。
她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语速极快,像是念咒,又像是祈祷,翻来覆去只有几个字:“别来……别来我家……别来……”
那汉子猛地抓住罗若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声音嘶哑:“仙子!快!快藏好!杜娘子……她不是一般的厉鬼!她来了就要吸生魂!您……您也避一避吧!”他说着,松开罗若,拉着妻女便往屋里躲,手忙脚乱,几乎被门槛绊倒。
罗若望向城南那片被雾气吞没的街巷。戏腔还在飘来。
“你们进去。”罗若的声音不大,却很稳,“关好门窗,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汉子站在门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的、沉静而坚定的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拉起地上的妇人,反手将门关上。
门栓插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被锁死的声音。
罗若深吸一口气,清涟真气在经脉中运转一周,将那股寒意从灵台中驱散出去。她转过身,向戏腔传来的方向走去。
越往城南走,雾气越重。
城内的阴寒之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凿开了一道口子,阴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灌入每一条街巷。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里透着一层幽幽的蓝。
随着罗若的向前,戏腔越来越近了。
“三更呀里呀——明月正当中——小奴家我呀——独坐空房中——想起那负心的人儿呀——泪珠儿滚滚——哎嗨呀——”
罗若转过一个弯,穿过一条窄巷,眼前豁然开朗。
城南的主街。
那条白日里集会、晚间空无一人的长街,此刻被雾气灌得满满当当。
两旁的店铺门板紧闭,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白灯笼从街口一直挂到街尾,惨白的光在雾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像是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而在那条光带的中央,在那条甬道的最深处——
有一个女人。
她站在街中央,穿着一身血红色的嫁衣。
那嫁衣的红色,不是喜庆的红,而是一种浓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
嫁衣的袖口和裙摆上绣着金色的凤凰,凤尾长长地拖在青石板地面上,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裙摆下面两只小小的绣花鞋也,鞋尖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泛着微弱的、湿润的光。
女人低着头,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脸。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拈着袖口的一角,像是在整理什么。
戏腔从她口中溢出,不急不慢,像是一条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溪流,在黑暗的街巷中缓缓流淌。
“五更呀里呀——天色将明——小奴家我呀——推开了窗棂——但见那江面上——一盏孤灯——哎嗨呀——”
女人唱到这里,拈着袖口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红盖头在夜风中轻轻一颤,像一朵被惊动的血色花蕾。
白灯笼的光在红绸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光晕,看不见面容,只有那盖头下隐约的轮廓,如同隔着一层薄薄的血雾。
她微微侧过脸,朝向街巷尽头的罗若。
红盖头下的阴影深了几分,仿佛有一道目光从那里透出来,落在罗若身上。
那目光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笑意。
然后她继续唱,声音比方才更轻,更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入睡的孩子。
“一盏孤灯呀——照不见归路——小奴家我呀——等不到天明——哎嗨呀——”
最后那个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声音凄凉。
她站在那里,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血红色的嫁衣在雾气中像一团凝固的火。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夜风吹来,吹动罗若的长发,吹动女人的衣袍,也吹动那血嫁衣上绣着的凤尾。凤尾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条条细长的、无声游动的蛇。
血嫁衣,
杜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