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行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东方的天际。
那里,天与湖相接,水天一色,分不清界限。
“它们翻越常江,深入湖州腹地,必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田直继续道,“要么是被什么赶出来的,要么是在搜寻什么,要么——”
“是有人命令。”龙行终于开口,声音沉静。
他收回目光,看向田直:“东海异变,绝非空穴来风。这些海族妖族深入内陆,若无人引导,不可能成群结队地越过常江天险。”
田直一怔:“龙师兄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后驱使它们?”
龙行没有回答,只是从腰间取出一方帕子,擦拭着“锋芒”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继续往东。”他说,“去东海。”
田直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抬头望向西边的天空。
一只通体莹白的玉鸽正从云层中穿出,双翅舒展,朝着龙行的方向疾掠而来。
那玉鸽通体由灵气凝聚而成,通体温润如玉,双翅每扇动一下,便在空中留下一串细碎的白色光点,如同星屑洒落。
“门中的飞鸽传书。”田直道。
龙行抬起左臂,玉鸽轻巧地落在他小臂上,收拢双翅,歪着脑袋,一双由灵气凝成的眼睛晶莹剔透。
他伸手从玉鸽腿上的竹筒中取出信笺,展开。
信上的字他认识,正是龙吟的手笔。
龙行从头读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漏过。
田直在一旁静静等着,看着师兄的脸色。初时还算平静,读到中间时眉头微微蹙起,到了最后——
那双剑眉朗目的英俊脸庞上,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川”字。
田直的心咯噔一下。
他跟随龙行多年,极少见师兄露出这般神情。龙行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人,能让他皱眉的,必定不是小事。
“龙师兄……怎么了?”
龙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信笺最后几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
“我二弟……”
田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你二弟?龙啸师兄?他……怎么了?”
龙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信笺上,仿佛要从那些字迹中读出更多的、字面之外的东西。
龙吟的字迹他太熟悉了——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习字,一起在止剑村的私塾里被老先生打着戒尺纠正笔锋。
二弟的字端正沉稳,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不肯马虎的执拗;三弟的字则飘逸灵动,常常写着写着就飞了起来,被老先生骂作“鬼画符”。
可这一封,龙吟的字迹却端正得不像他。
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极用力,笔画间有轻微的颤抖,像是在拼命压制着什么,却又不得不把那些话一字一句地写下来。
龙行能想象得出,三弟写信时那张总是挂着促狭笑容的脸,是怎样一点一点变得惨白,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是怎样一点一点泛红。
“龙啸,我二弟他……重伤濒死。”
四个字从龙行口中吐出,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可田直看见,龙行握着信笺的手,指节泛白。
“褐山谷一战,他亲手斩杀了万化宗副宗主胡无方。”龙行继续说,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压抑,“后来万化宗宗主万征赶回,已入归一境,与林阳师叔大战,最终失控入魔,引爆体内妖丹自爆。”
田直的瞳孔微微收缩。
“龙啸师兄他……?”
“他挡在了所有人面前。”龙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冰面下暗流的涌动,“以狱龙斩吞噬了那场自爆的魔气。万征死了,在场百余人都活了下来。”
“可他……”
“经脉断裂九成,丹田枯竭,脏腑移位,皮肤龟裂。”龙行一字一句,如同在背诵一份伤情报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身体……已无生机。”
田直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个在七脉会剑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那一战他也在场,亲眼看着龙啸以明心境之修为,与御气境的周顿打得有来有回。
田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龙师兄,那你快回苍衍派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急切。
师兄的弟弟生死未卜,换作任何人,此刻都应该抛下一切赶回去。
师门的任务固然重要,可那是亲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龙啸师兄躺在那里,你若能在身边……”
“我回去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