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自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他的眼中已无泪光,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凝重的平静。他转过身,不再看那道身影,而是望向万征刚才躺着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衣袍碎片,没有任何他曾存在过的痕迹。
只有一片被炸得焦黑的碎石,和几缕正在晨风中缓缓飘散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烟尘。
归一境修士的自爆,连同他自己的身体一起,化为了虚无。
万征,死了。
铁自如望着那片焦黑的碎石,看了很久。
他想起百余年前,万征还没接手万化宗,自己还没有接手破军门时。
两人第一次在边境的戈壁滩上对峙。
那时他们都是通玄境,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
万征站在对面,嘴角噙着笑,说“铁自如,你我早晚分个高下。”
那一战后,两人来回斗了百多年。
此刻,万征死了,死得连灰都不剩。
铁自如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格外苍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的、近乎释然的意味。
“万征。”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们……本可以是知己。”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片焦黑的碎石上移开,望向远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但你的罪,不可饶恕。”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绝。
玄何大师站在不远处,灰色僧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的血痂,身后的金色佛塔虚影早已彻底消散。
他双手合十,闭着眼,低声诵经。
那经文不是往生咒,不是大悲咒,而是一篇古老的、他极少诵念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在褐山谷上空缓缓回荡,带着佛门特有的悲悯与安宁。
那经文,是为万征诵的,也是为龙啸诵的。
是为所有在这场浩劫中死去的人诵的。
是为那些在戍仙堡战死的破军门弟子,为那个用自己命换所有人命的年轻人。
阳光从云隙中漏出,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将那些暗褐色的血泊照得发亮。
风从谷口灌入,卷起褐红色的沙砾,打在那道躺在碎石中的、浑身浴血的身影上,打在他那张苍白的、布满裂纹的脸上,打在他嘴角那抹凝固的笑上。
狐小欺跪在他身侧,依旧握着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冰凉的指尖上。
甄筱乔抱着他,将脸埋在他的发间,一动不动。
龙吟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哭泣。
铁自如站在废墟中,望着远方,一言不发。
林阳立在龙啸身前,风魔剑插在身侧,月白风青纹袍在晨风中轻轻拂动,沉默如山。
玄何大师诵经的声音,在褐山谷上空缓缓回荡,悠远而绵长。
而龙啸——他就那样躺在甄筱乔怀里,嘴角挂着那抹笑,安静得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晨光渐亮。
褐山谷的硝烟,终于彻底散了。
那些破军门的弟子们默默围拢过来,远远地站着,望着那道躺在废墟中的身影,没有人说话。
有的弟子红了眼眶,有的别过脸去,有的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秦云站在人群前方,他的甲胄上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青钢”偃月刀横在身侧,刀身上的金色刀芒已经彻底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