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如此轻慢?
答案他其实知道,只是从来不愿承认。
——因为破军门与万化宗斗了几百年,互有输赢,但总的来说,一直是破军门占上风。
万化宗功法杂糅,正面攻坚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
破军门则以兵煞之道为根基,正面战场如同铁壁铜墙。
几百年来,破军门赢多输少,万化宗虽然屡屡骚扰,却从未真正撼动过藏铁山的根基。
久而久之,他生出了轻慢之心。
那种轻慢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日积月累的、渗入骨髓的傲慢。
“万化宗?跳梁小丑罢了。”
“万征?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匹夫,这辈子都别想摸到归一境的门槛。”
这些话他说过不止一次,有时候对长老们说,有时候对弟子们说,更多的时候,是在心中对自己说。
说多了,连自己都信了。
铁自如的拳头,无声地握紧。
指甲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他以为——
这次也一样……
这五个字,如今像四把尖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不一样。
这次万征来了。
带着归一境的修为来了。
铁自如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里仿佛烧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我为什么不去戍仙堡?为什么不让林真人去戍仙堡?
这连个个问题比前两个更加刺痛他。
答案同样简单,同样让他羞于启齿。
因为他觉得不至于。
他一直认为,他和万征两个老对头之间,一定是自己会先到归一境。
而代价,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吕先、谭想、于庆、施展,以及上百名破军门弟子的命。
铁自如的心中,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铁自如啊铁自如,”他在心中对自己说,声音沙哑如同砂石摩擦,“你自以为自己定能先到归一境,自以为破军门煌州无敌。到头来,连自己的老兄弟都保不住。”
“你还有什么脸当这个门主?”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翻涌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百年。他终于睁开眼,那双老眼中,泪已干,只剩下烧得通红的、滚烫的恨。
屋内一片死寂。
只有朱静姝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良久,铁自如忽然抬手。
一掌拍在身侧的石桌上!
轰!!!
那方厚达三尺的青石桌,应声碎裂!碎石飞溅,烟尘弥漫!狂暴的掌力将周围的桌椅尽数掀翻,墙上的挂画簌簌落下!
铁自如的手掌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死死盯着那片碎裂的石桌,盯着那些再也拼凑不起来的碎片。
“吕先……谭想……于庆……施展……”
他一字一句,念出那些熟悉的名字,每一个字都如同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刻骨的悲痛与愤怒。
“万征……胡无方……万化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终化作一声低沉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吼。
那嘶吼声中,有悲痛,有愤怒,也有深深的自责。
他是破军门门主。戍仙堡在他的管辖之下。那些战死的长老,是他派去的。他们听他的命令,守那座堡垒,最后,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