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土难离,而荒星甚至没法借眺望故土聊以慰藉,因此人们都说流放往荒星是最彻底的放逐,将一切念想都断绝,从此只能被迫孑然一身。 但在这一艘飞往未知地的星舰上,怀序看到了星星。 数以万计、数以十万计的,洋洋洒洒汇聚成海的星星。 它们组构成蓝紫色流转不息的涟漪,一片片漾开,像怀序曾见过的投进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浪花。而这一片星星组构成的浪花比任何书页上、荒星里的存在更盛大、更浩瀚,乃至于怀序一时间失语,只知道怔怔地望过去。 他突然意识到,这片星海和松先生教过的书页中褪色的图画,和听爷爷描述时展开的匮乏想象全然不同——他大概是在某时某刻当真见过的,可能不是这一片星海,但总归是见过的。 因此脑海中烙下了藏进记忆深处,又会在相遇的这一刻闪回的星海图像。 在哪里呢?怀序开始漫无目的地神游天外。 身后响起很轻的敲门声,礼貌三下,紧接着响起的是珀涅兰的声音:“怀序,醒了吗?” 来不及钻出窗帘,怀序先高声回应:“醒啦。” 算了。他想。 该想起来的事总会想起来的。如果实在找不见来处……那大概就是在梦里吧。 珀涅兰等了半天没等到人开门,不得不再次提高声音:“怀序,我能进来吗?” 房间隔音效果很好,不提高声音里面的人大概率听不清,但说多了话又扰民,珀涅兰对此颇为头痛。 在窗帘里拱了半天没找到出去的方法的怀序:“可以!我没有锁门!” 推开门时,房间里一片漆黑,珀涅兰的夜视能力很好,浅浅扫了一圈没瞧见人,床上被子乱糟糟的,怀序没在睡觉。 珀涅兰松了口气,顺手开了灯,房间里顿时大亮,深色窗帘后拱起的一团不规则物体则格外显眼。 珀涅兰:? 青年不确定道:“怀序?” “我在这里!”在窗帘后头拱累了的怀序有点晕。 窗帘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又厚又重,明明只有小小一扇窗,这窗帘却怎么钻也钻不出去。怀序没找到缝隙,蹲下身还没钻出去又被窗帘拍了回来,担心扯坏了窗帘,只好委屈巴巴地缩在窗帘和窗户的窄缝间。 珀涅兰哭笑不得,提高声音字正腔圆喊了声“打开窗帘”。 怀序:! 下一刻,困扰了怀序许久的窗帘自动往两侧拉开,自觉地缩成一长条隐去窗边,矩形的小窗在怀序面前安然如常,窗外却已经没了那惊鸿一瞥的浩瀚星海。 好像刚刚看见的只是一场梦。 怀序歪了歪头,一时不知道该先说窗帘还是先说刚刚看见的星海。 倒是珀涅兰主动提起:“在看什么?” 怀序不同于习惯了星际航行的他们,在荒星长大的孩子从没见过宇宙的景色,珀涅兰很乐意听怀序分享他的见闻。 于是怀序很快地答了:“看见了好大的一片星海——老师说很多很多星星汇聚在一起会很漂亮,之前我只在书上见过。” 少年的头发乱乱的,眼睛却亮亮的,看得出来极尽欢喜。 珀涅兰也跟着往外看,窗外只剩下黑洞洞的一片,零星散落着几颗遥远的、不会自发光的星星,折射出极浅的光辉。 怀序顺着珀涅兰的视线看去,恍惚间似乎又望见了窗外的星海,仍然在刚刚见过的位置,蓝紫色、熠熠生辉,像他曾拾到过的蓝宝石。蓝宝石在荒星毫无价值,老板顺手抛给了他,但怀序也不记得扔去哪了。 珀涅兰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骤然凝重起来。 他缓步到怀序身边站定,再次确认了一遍窗外的景色。 星舰的玻璃是特制的军用战舰款,窗外的一切都清晰可见,也绝不可能出现反光反射之类的情况。他和怀序站在窗前,屋里亮着灯,玻璃上却看不见两人的影子,只有窗外浩瀚无垠的、漆黑的宇宙。 怀序没有说话,还在不信邪地眨眼,继续眨眼。 有时能看见,有时看不见。 见了鬼了。 珀涅兰若有所感,看向怀序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从怀序棕黑色的、澄澈的眼睛里,看清了怀序所言的景色。 一片稍纵即逝的、蓝紫色的浩瀚星海。 珀涅兰很清楚,这里是离荒芜星系最近的神秘星系。 在人类的记载里,这里行星稀少、没有生命活动的迹象。 但在另一群人的说法……不,是推测里,这里生活着一个强大的、美丽的、嗜财如命的种族。 珀涅兰的嗓子干涩,他咽了咽口水,但说出口的声音仍然有些许变调。 “传闻中,宇宙中藏着唯一一个存在也不存在的星系。”珀涅兰轻声开口,他收回了视线,转而投向远方空无一物的混沌漆黑,“怀序……你听说过龙族么?” 分年级抓人? 怀序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偏头看向珀涅兰,似乎在等待珀涅兰接下来的话。 对上少年清亮干净到不含一丝杂质的视线,话到嘴边,珀涅兰又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 他叹道:“算了,老师应该会讲给你听的。” 珀涅兰不知道怀序和那个传说中最神秘的种族是否有什么联系,思及老师被流放至荒星的理由,又想到出现在怀序身边的陈清语…… 深知联盟内部矛盾的珀涅兰一时不敢继续想下去,望着怀序的眼神也复杂万分。 活像将怀序视为了什么难得一遇的倒霉蛋,眼神中也愈发多了几分怜惜。 “你一直在睡觉么?前面我敲了几次门都没人应。”珀涅兰喊智能系统关了窗帘,按上怀序的肩,推着人往外走,“饿不饿?这段时间是连续跃迁的休整期,我们可以到小食堂去吃点东西垫垫。” 怀序一口应下。 总听人说星际美食多种多样,荒星没这个机会尝试,他早就想见识见识啦! 换下了打满了补丁的旧衣,怀序穿的是阿姨们给他准备的新衣服。 跟着珀涅兰一路穿过走廊,两侧排满了整齐的、房门紧闭的房间,怀序没有多看,只是盯着珀涅兰的后背出神。 少年若有所思:“珀涅兰,这是校服吗?” 珀涅兰的衣服和先前见过的军装不一样,倒是和之前破破烂烂的衣服极其相似,纯黑的笔挺制服上勾勒鎏金花纹,看上去就勒得慌。 以至于珀涅兰不得不昂首挺胸,踏出去的每一步都像提前丈量过的。 珀涅兰应声,“每个年级的校服都不同,低年级是纯白色校服,越往高年级颜色越深。” “喔!”这还是怀序制度林林总总大概三百多条,里面藏着各种匪夷所思的禁止事项,违反规则的会被学校抓典型惩罚。 “分校服颜色是为了方便辨认年级,更高效地确认学生。 “比如我之前跟队里在学院后山烤肉的时候没控制好火候,烧焦的烟吸引来了巡查的老师,安赛洛用烧焦了的烤肉贿赂老师,但因为都是黑乎乎的一团,最后老师吃下炭火呛晕了。 “我们在给老师送医和留下求救信号逃跑之间,选择了利用急救课上学习的知识抢救老师,被老师的巡查搭档发现了。” 怀序听得津津有味,小脑袋一点一点,眼睛几乎在放光,见珀涅兰不自然地顿了顿,还自认为小声地催促,“然后呢?” 听珀涅兰讲故事太好玩了! “然后他们四散逃窜,被巡查的老师一张张拍下,发到年级群请班主任认领。” 怀序身后响起一道清冷的女声,于是这一次不止珀涅兰了,怀序也跟着僵了僵身子,不大自然地回头,对上了西尔维娅凌厉的视线。 只一瞬间,与怀序目光接触的西尔维娅立刻柔和了眉眼,斜睨了开始同手同脚走路的珀涅兰,抬手按了按怀序的发顶。 “还想听么?”西尔维娅弯了弯眼。 怀序犹疑着看了眼别过脸去的珀涅兰。 又被西尔维娅按着发顶转回脑袋,动作轻柔而不可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