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鞋在炭火边。
人还在矮案这边。
中间隔着一尺多。
蒋俭先急了“离火太近,边干得快,水色不准。”
瘦脸册吏道“不烤。只借火光看底。”
他说完,把鞋底微微斜起来,另一只手拿细竹片沿着开边那一寸往鞋底外沿轻轻刮。不是往深里开,只是把表面灰泥一点点刮下来。灰絮掉进木盘里,细黄泥被挑出来一点,油纸边在火光下亮了一下。
蒋俭手指抽了抽。
朱由检也看见了那一点亮。
他还看见瘦脸册吏的目光停住。
后屋里一下静了。
瘦脸册吏没有说“金”,也没有说“银”。他连“硬物”都没先说,只是换了个角度,隔着油纸边往下轻轻压了压。
竹片压不进去。
鞋底下面有东西顶着。
瘦脸册吏抬头看朱由检。
朱由检也看着他,声音没起伏“压不动,就更不能乱开。硬开坏了底,原来的边就没了。”
蒋俭马上道“对。开坏了底,鞋账就烂透。开出来是纸也没人信,开出来不是纸也没人信。”
瘦脸册吏却没把鞋放回匣里。
他把右鞋放到木盘旁边,又让押差取来一块旧尺。那尺不是量长短的,边上有几道浅槽,更像拿来卡鞋底厚薄。
“拿另一只鞋来。”瘦脸册吏说。
屋里几个人都抬了头。
朱由检袖下的手指微微一紧。
另一只鞋还在他左脚上。
右脚赤着,左脚还穿着那只旧鞋。只要左鞋被脱下来,右鞋就有了对照。厚薄、边线、底响,都会更清楚。
蒋俭的脸先沉下来“两只一起动?坏账翻倍。”
瘦脸册吏道“不动左鞋边。只比厚薄。”
门口的东口接牌人沉声提醒“随脚待认,只写右鞋。左鞋不在新名里。”
瘦脸册吏把竹片放回鞋旁,慢慢道“右鞋不在旧名里了,才要找同脚的另一只。若两只厚薄差得太多,右鞋就不是疑鞋,是重鞋。”
“重鞋”二字,比“疑鞋”更近一步。
朱由检知道,这些人还没认出鞋底里是什么。可他们已经不满足于“疑”。他们要把这只鞋往更实的一层名目上推。
门外原案那边,王承恩的呼吸明显乱了一下。他显然也听见了“拿另一只鞋”。
前廊更深处,韩沉门板那边没动。柳素娘还按着木,阿桃还托着压木尾端,沈砚还压着右角。东口里侧,长平那一路也没动,翠微、顾守义、沈烈三个人还是各自守着一头。
所有人都被钉在原位。
只有朱由检这里,还能被动一只鞋。
瘦脸册吏看着他的左脚“脱左鞋。”
一个押差弯下腰,伸手去抓朱由检左脚后跟。
朱由检没躲。
他只是把左腕往绳里又送了一点,借这一下疼稳住右膝,低声道“左鞋一脱,我站不住。”
押差的手停了一下。
瘦脸册吏道“扶他。”
“谁扶?”朱由检问。
这三个字落下,后屋里短短静了一瞬。
谁扶他,谁就会被记住。周皇后进不来,王承恩在原案,顾守义、翠微、沈烈守着长平,韩沉躺在门板上,阿桃和柳素娘压着门板,钱九、陆喜都不在后屋。
屋里现在能扶他的,只剩押差,或者蒋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