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
瘦子把她兜里那部手机夹上三脚架,往后走了两步,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屏幕亮了,然后他弯腰把地上那盏小灯打开。
那盏灯从侧面打过来,正好照在我脸和地毯上,晃得我眼睛发酸。
另一边架着一台相机,镜头盖摘了,屏幕翻出来朝着外面,红色的点在闪。
男人把那件家居服的上衣脱掉,里面的T恤很薄,肩很宽。他走过来的时候拖鞋在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先蹲下来,把我手腕上的塑带割断。
我胳膊一松,整个人往前面扑了半尺,脸磕在地毯上;他一把扣住我两只手腕,把它们拉到前面,重新绕上三圈,勒到肉里,另一头从我两腿之间穿过去,扣在沙发脚上。
我的膝盖蹭在地毯上,膝盖那块皮磨破了。
他弄完这些,坐回地毯上靠着沙发,伸手拿起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酒,喝了一口。
他开口了。
“我姓什么你不用知道。”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我干别的行当,一年几千万的流水。做生意的,从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我抬着头看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去年冬天我第一次刷到你,”他说,“那天晚上我刷了三万。”
“第二天我刷了五万。你回去自己翻翻,看我说的对不对。”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给你发过私信。前面那几条挺客气的,后面越写越难看,我自己也知道。”
他说完停了一下,眼睛一直在我脸上。
“我一个做生意的,给出去的钱从不往回要。”他说,“我要的从头到尾就一样:人来。”
“你为什么不来。”
我看着他,喉咙里全是那种干到发疼的感觉。
他又等了两秒。
“我好像问错了,”他直起身子,“你现在已经来了。”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像在看一件货。
“你这头发,比直播的时候长。”他说。
他松了手,站起来,走到那盏小灯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的脸有一半是黑的。
“我看过你对几千个人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
“今天晚上,我要你只对着我一个人笑。”
我最先想的是这不可能。
我想的是外面那道门,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客房服务、楼下按错的客人、查房的酒店保安,总得有人推一次。
我等了很久,那道门没有响。
我想的是我这辈子完了。
我做这行两年,怕的东西一直很清楚:怕号被封,怕被人扒出我是谁,怕有人顺着屏幕那张脸找到我住哪儿。
我手机号换过三次,搬家搬过一次。
我怕的就是今天。
到最后让我栽下来的事,跟我怕的那个东西根本不一样。
再往下我心里剩下的是那间屋子。
六楼那间,自己刷的墙、自己换的门锁、他自己动手布的水电。
有一个周末我戴着口罩跟他出门,我在扶梯上挂了他的胳膊;我们在三楼那排夹娃娃机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抓上来一只丑黄的鸭子,他说那鸭子长得像我;那天晚上我坐在他床边上,我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把他含下去——那天我是愿意的。
我这辈子头一次愿意那样伺候一个男人。
然后我想的是对不起他。
我昨天晚上还在他床上笑。昨天我还在他餐桌上吃他点的外卖。昨天我还说“那更得抱着了”。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翻来翻去,比身上的疼还要清楚。
疼是从手腕和膝盖上来的。地毯的毛扎在膝盖那块破皮上,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砂纸在擦;我的手腕绑在前面,塑带的边缘已经割进肉里。
可疼以外,还有别的感觉。
我的皮肤开始发烫。
那盏小灯照在我身上的那一小块地方,被风吹过都发麻;我躺在地毯上的那条腿,被人碰一下,我自己抖了一下——不是疼的那种抖。
我心里在喊不要,身体底下却一点一点跟着走。
我不知道他们给我扎的那一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