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首先抵达的是位于善无县以北三十里的一处重要隘口——白狼塞。此塞卡在一处险要的山谷通道上,城墙依山势而建,并不高大,却异常坚固,驻有约一屯兵力。
得知郡都尉亲临,守塞的屯长慌忙带领手下出迎,李椒并未急于入塞休息,而是直接登上塞墙,仔细查看防务:戍卒的精神面貌、器械的保养状况、烽燧的柴草储备、塞墙的完好程度…他甚至亲自试拉了塞上配备的弩机,检查其机括是否灵活。
那屯长显然已听闻了郡尉府发生的事情,应对得格外小心谨慎,回答问题不敢有丝毫含糊,李椒问得极其细致,从每日巡哨班次、箭矢人均配备数量,到军粮质量、冬季防寒措施,事无巨细。
赵籍注意到,白狼塞的防务整体尚可,但戍卒面有菜色,显然伙食一般,且塞墙有几处细微的破损未能及时修补,李椒当场指出这些问题,责令限期整改,并记下需由郡尉府协调解决的事项如增拨部分粮秣,那屯长汗流浃背,连连称是,不敢有半分辩解。
离开白狼塞,队伍继续向北,沿途巡视了数座烽燧和较小的哨卡,情况大同小异,整肃军纪的效果初步显现,各处戍卒明显更加警惕和认真,但基层的困窘和物资的短缺也暴露无遗。李椒面色沉静,一一记录在案。
越往北行,地势越发险峻,气氛也越发紧张,空气中彷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沿途遇到的巡逻队次数明显增多,规模也更大,斥候往来穿梭的频率加快,显示出前线高度的戒备状态。
三日后,队伍抵达了此行的最前沿,也是雁门郡防御体系的核心重镇之一—句注塞关城。
句注塞关城远比白狼塞雄伟得多,它雄踞于两山夹峙的最狭窄处,关城高大厚实,墙高壕深,箭楼密布,城头旌旗招展,甲士林立,关城内常驻有近一曲的郡国兵精锐,并配属有大量的守城器械,是抵御匈奴南下的重要支撑点。
镇守句注塞的军侯姓吴,是一位年近四旬,脸上带有一道狰狞刀疤的老军伍,他闻报后,率麾下军官出关相迎,礼节周到,但神色间并无多少谄媚,反而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者特有的沉稳和审视。
李椒依旧先巡视防务,他仔细检查了关城墙体、瓮城、藏兵洞、武库、马厩、粮仓…甚至亲自查看了水井和灶房。吴军侯全程陪同,对答如流,对自己防区的情况了如指掌,看得出来,这是一位经验丰富、治军严谨的老将,关城防务井然有序,士卒精气神饱满,器械保养得当,与后方那些塞堡不可同日而语。
巡视完毕,在关城议事厅内,李椒听取了吴军侯关于近期敌情的详细汇报。
“入秋以来,关外胡骑游骑活动异常频繁,远超往年同期。”吴军侯指着墙上的简陋地图,“尤其最近十日,几乎每日都能在烽燧视线范围内发现小股胡骑窥探,多则二三十骑,少则三五骑,来去如风,一击即走。末将已加派双倍斥候,扩大侦察范围,但至今未能捕捉到其主力动向,依末将看,这绝非寻常骚扰,更像是在…试探我虚实,寻找破绽!”
李椒凝神静听:“吴军侯以为,胡虏今秋大举南下的可能性有多大?”
吴军侯沉吟片刻,道:“去年冬雪极大,漠北苦寒,牲畜冻毙必多。匈奴人为了活下去,为了抢夺过冬的粮食和物资,南下寇边是必然,规模…恐怕不会小。其主力动向,目前尚不明朗,但句注塞,一直是他们觊觎的重点,末将已下令全军戒备,枕戈待旦!”
李椒点头,对吴军侯的判断和准备表示认可,他又询问了关城储粮、箭矢、擂石滚木等物资的储备情况,以及一旦被围,能坚守的时限。
正当众人议事之时,忽闻关城之上警钟长鸣!
“敌情!”一名哨卒疾奔入内禀报:“北面烽燧燃起三道狼烟!有大队胡骑逼近!”
厅内众人豁然起身!李椒目光一凛:“走!上城!”
众人迅速登上关城最高处的瞭望台,极目远眺,只见北方遥远的地平线上,一股粗黑的狼烟笔直升起,正是最高等级的预警信号!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狼烟相继在更近的烽燧上升起!
与此同时,大地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是大队骑兵奔驰才能造成的动静!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道移动的黑线逐渐清晰、扩大,如同席卷而来的潮水!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至少…上千骑!”吴军侯经验老到,仅凭烟尘和声势便做出了大致判断,脸色凝重,“看其来势,直扑句注塞!”
关城上下瞬间进入临战状态!号角凄厉,士卒奔跑呐喊,弩手上弦,滚木礌石被推上垛口…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李椒按剑而立,面色冷峻,目光死死盯住那汹涌而来的胡骑洪流,毫无惧色。赵籍则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护在李椒侧前方,同时迅速示意亲卫队占据有利位置,张弓搭箭,做好迎战和护卫的准备。
匈奴骑兵速度极快,转眼间便已冲至关城之外约一箭之地,他们并未立刻发动进攻,而是如同旋风般散开,沿着关城正面来回奔驰,发出野性的嚎叫和唿哨,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城头,试图进行威慑和骚扰。
城头汉军训练有素,并不慌乱,依托女墙和盾牌掩护,用弓弩进行还击,箭矢在空中交错,发出刺耳的呼啸声,不断有匈奴骑兵中箭落马,也有汉军士卒被流矢所伤。
李椒冷静地观察着城下的敌情,忽然对吴军侯道:“敌军虽众,看似声势浩大,实为虚张声势,意在疲我扰我,试探我防守决心和火力配置。传令:弩手集中射击其头目和弓手,不必浪费箭矢于普通骑卒,擂石滚木,暂不使用。”
吴军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佩服,新都尉临敌竟能如此冷静判断,他立刻依令行事。
果然,匈奴人骚扰了约半个时辰,见关城防守严密,无机可乘,伤亡渐增,便在一阵号角声中,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数十具人马尸体和盘旋的秃鹫,很快消失在地平线下。
关城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和喘息声。
李椒面色依旧凝重,对吴军侯道:“此乃前奏。真正的大战,恐不远矣,吴军侯,关城防务,万不可有丝毫松懈!所需箭矢物资,本都尉回府后即刻调拨!”
“诺!末将誓与关城共存亡!”吴军侯抱拳,肃然应命。
经过此番临敌检验,吴军侯及其部下对这位年轻的新都尉,明显多了几分真心的敬重。
李椒并未在句注塞多做停留,敌军虽退,但其他防区压力未必减轻,他留下部分增援物资和指令后,便率领亲卫队,继续沿着边境线,向下一个重要关隘巡视而去。
此后的巡边路途,气氛更加紧张,所到之处,皆能感受到大战将至的压抑,小规模的接触战时有发生,李椒多次亲临前线指挥,逐渐在一线将士心中树立起威信。
赵籍全程紧随,护卫周全,同时也在仔细观察和学习着李椒处理军务、临机决断的方式,眼界和思维在实战的洗礼中不断开阔。
北巡之路,风尘仆仆,危机四伏,但通过这次巡视,李椒真正掌握了边境防务的第一手资料,同时也震慑了骄兵惰将,鼓舞了军心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