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任郡都尉李椒的到来,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雁门郡尉府这方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激起了层层暗涌。
三日缓冲期转瞬即逝,郡内各塞、各屯的主要军官,依令陆续抵达善无县,齐聚郡尉府正堂,参加新任都尉的首次军议。
雁门郡下辖各部军的军司马、各紧要关隘的军侯、以及郡尉府直属的各曹参军、校尉等,数十名中级以上军官按职衔肃立两侧,人人甲胄鲜明,神色肃穆。
李椒端坐主位,一身玄色郡都尉官服,腰佩长剑,面色冷峻,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每一张面孔,他空降至此,面对这些大多在雁门经营多年的老将,更需直面且证明自己。
赵籍按剑肃立于李椒主座侧后方,身为亲卫队率,他有资格列席此等军议,负责警戒,他的目光低垂,看似沉静,实则感官提升至极致,默默观察着堂内众人的神态举止,将那些或坦然、或闪烁、或隐含桀骜的眼神尽收心底,自己主将新官上任,这场军议,绝不会平淡收场。
军议依序进行,各军、各塞主官依次出列,禀报所部防区概况、兵力、粮草、近期敌情。
李椒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显露出对军务的精熟与敏锐洞察,令一些原本心存轻视者暗自收敛。
然而,当禀报至郡尉府直属的一部负责郡治防务及机动的郡国兵时,波澜骤起。
负责禀报的是该部军司马,姓孙,一位面色黝黑、身形魁梧的老将,在雁门根基颇深。孙司马在陈述时语气平稳,但言及所部兵员数额、马匹状况、器械完备程度时,却略显含糊,其口述数据与赵籍此前瞥见的户曹、仓曹簿册记录,存有几处明显出入。
李椒并未立即发作,只是面无表情地听着,指节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叩。
待孙司马禀报完毕,退回班列,李椒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孙司马,方才你所言,甲曲兵员五百,满额满员,战马三百匹,皆膘壮,军械八成新以上,可都属实?”
孙司马心头一紧,面上强自镇定,抱拳道:“回都尉,句句属实!”
“哦?”李椒拿起案几上一卷竹简,语气依旧平淡,“然据户曹昨日呈报,甲曲实有兵员四百七十三人,内含本月新补、未操练者二十七人。据仓曹报,甲曲现存堪用战马二百八十四匹,其中老弱伤病者约四十匹,武库记录显示,甲曲上月申领环首刀百柄、长矛二百、弓五十张、箭矢五千……孙司马,你这‘满额满员’、‘膘壮’、‘八成新’,从何而来?”
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大堂之上!空气瞬间凝滞!
孙司马脸色微变,额角隐现汗迹,强辩道:“这……或是各曹文书往来偶有延迟,末将……末将近日忙于巡防操练,未及逐一细核……”
“未及细核?”李椒猛地将竹简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霍然起身,目光如刀锋般直刺孙司马,声调陡然转厉:“身为一军司马,连本部兵马钱粮器械实数都未及细核?那你终日所忙何事?若此刻烽火骤起,胡骑叩关,你这未及细核之兵,如何御敌?如何保境安民?!”
一连串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刹时间震得堂内众人心神俱凛。
孙司马被问得哑口无言,面色涨红,羞愤难当,却无从辩驳,其身后几名交好军官,眼神游移,欲言又止,但触及李椒那冰冷的目光,终是噤声。
李椒不容他喘息,厉声道:“孙司马治军懈怠,虚报军情,欺瞒上官!依大汉军律,该当何罪?!”
一旁法曹参军应声出列,沉声道:“回都尉!虚报军情,视同欺罔,轻则鞭笞、降职,重则……斩首示众!”
斩首二字一出,堂内温度骤降!孙司马双腿一软,险些瘫倒,面无人色。
众皆悚然,未料新都尉首次军议便拿资深军司马开刀,且直指如此重罪!这立威之势,可谓凌厉!
就在气氛逐渐紧绷之时,李椒话锋陡转语气稍缓但寒意未减:“然,念孙司马往日确有战功,此番或非蓄意欺瞒,仅是失察……本都尉初临雁门,亦不愿遽动重典。”
李椒目光扫过全场,将众人惊疑尽收眼底,续道:“但,军法如山,岂容轻忽!孙司马,罚俸半年,杖责二十!暂留原职,以观后效!其所部甲曲,即日起由本都尉亲自督管整训!一应兵员、马匹、器械,限三日内重新清点造册,精确报来!若有再犯,两罪并罚,绝无宽贷!”
罚俸、杖责、削权、限期整改!
孙司马闻言,如蒙大赦,哪敢再有半句微词,连忙躬身谢罪:“末将……末将知罪!谢都尉开恩!定谨遵教诲,整饬所部,戴罪立功!”
两名军法士卒上前,将孙司马带下堂去行刑,沉闷的杖击声与压抑的痛哼自外隐约传来,如同重锤,敲在每位军官心头。
李椒面色如常,归座,目光再次扫过噤若寒蝉的众将,声音恢复平静:“诸位!雁门重镇,国之北门!陛下寄予厚望,百姓身家所系!吾辈身为军人,守土有责,岂容丝毫懈怠疏漏?!今日之事,足为镜鉴!自今而后,各军、各塞、各屯,须恪尽职守,核实粮械,精练士卒,绝不可再有虚应故事!本都尉在此明言,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无论何人,身负何功,但敢触犯军律,贻误军机,定严惩不贷!”
“诺!”众军官齐声应命,眼中疑虑大多化为敬畏。
李椒微一颔首,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部署防务:“据探,去岁漠北雪灾,今春回暖迟,胡虏为求生计,今岁南下之势恐急……各军需即刻整备……”
军议持续,气氛已然不同,李椒将条条军令下达,对防务调整、哨探加强、粮道保障及应对匈奴主力来袭的预案,皆显老辣周密,绝非仅有勇力之辈。
众将凝神聆听,再无怠慢,纷纷领命。
军议历时近两个时辰方散,将领们行礼退出,许多人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赵籍默立一旁,观李椒挥洒自如,心中敬意暗生,亦更明其深意。立威,非仅为震慑,更为整合力量,凝聚军心,以应大战,其手段魄力,确非凡俗。
待众将退尽,李椒方微舒一口气,揉了揉眉心,略显疲惫,他侧首看向赵籍,忽问:“赵队率,依你之见,本都尉今日所为如何?”
赵籍微怔,略作沉吟,谨慎答:“都尉执法如山,恩威并施,众将慑服,军纪为之一振,属下以为正当其时。”
李椒嘴角掠过一丝极淡弧度:“哦?仅是慑服?”
赵籍心念电转,补充道:“……更是明规矩,立尺度,大战在即,令行禁止,方为制胜根基。”
李椒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能见此节,甚好,亲卫队乃吾耳目股肱,亦需明法纪,知进退,下去整肃队伍,三日后,随本都尉巡视各塞防务。”
“诺!”赵籍抱拳领命,退出正堂。
行于郡尉府肃穆廊下,赵籍清晰感受到府内气氛之变,往来官吏士卒步履更显匆促有序,人声压低,效率陡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