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乡邻们陆续散去,赵老丈爷孙也被安顿在邻家借宿。小小的茅屋内,只剩下赵籍、赵老石和籍少公三人。
白日的喧嚣过后,此刻的气氛变得沉静而温馨。籍少公借口不胜酒力,早早告罪,去了赵老石为他临时收拾出来的侧屋休息,将正屋的空间留给了久别重逢的父子二人。
灶膛里的余烬尚未完全熄灭,散发着温热气息。赵老石坐在炕沿上,就着那点微弱的灯火,又一次仔仔细细端详着坐在对面的儿子。
赵老石的手微微颤抖着,伸出去,似乎想碰碰儿子的脸颊,确认这份真实,却又在半途迟疑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赵籍身上那件半旧军服的肩部,轻轻摩挲着上面粗糙的布料,以及几处磨损和细密的补痕。
“瘦了…也黑了…”赵老石的声音低沉,好似带着无尽的心疼和感慨,“塞外…苦吧?”
赵籍伸出双手,将父亲那只布满老茧和裂口纵横的手紧紧握住,摇了摇头:“不算苦。军中弟兄,都是一样熬过来的。阿父,您一个人在家……才是真的辛苦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父亲手上传来的,不仅是常年劳作的粗糙,更有一种因腿疾和孤独而累积的、深入骨髓的疲惫。
赵老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挤出一丝苦涩的笑意:“我有啥辛苦的……守着几亩薄田,老天爷赏口饭吃罢了。就是这条不争气的腿,耽误不少事,许多活计做得不利索。多亏了你前后寄回来的钱把旧债都还上了,他们近来……倒也还算消停。”他说得轻描淡写,彷佛只是闲话家常。
但赵籍如何听不出这平淡话语背后所隐藏的艰辛与隐忍,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独自操持家务农活,面对乡里胥吏的催逼、地方豪强的潜在威胁,其中艰难,可想而知,父亲是不愿他担心。
“阿父,”赵籍的声音放缓,“儿子在军中,蒙上官看重,同袍信服,历经了几番磨砺,眼界和心思,都比离家时开阔了些,如今既归家,家中诸事,自有儿来分担,往日种种,皆成过往,您无需再事事隐忍,一切有儿在。”
赵老石凝视着儿子。一年不见,儿子身上的变化,远不止肤色和瘦削,那份沉静的气质,彷佛幽深的潭水,表面波澜不惊,内里却蕴藏着难以测量的力量。尤其是那双眼睛,平日里温和如玉,偶尔在谈及某些话题时,会闪过一丝极快敛去的锐光,那是真正经历过生死搏杀、见识过尸山血海才会淬链出的锋芒,作为曾经的老兵,赵老石太熟悉这种气息了,普通戍卒,绝难在短短一年内拥有。
“籍儿”赵老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老兵特有的警惕与直率,“你跟阿父说实话……你这身本事,还有这气度……绝非寻常戍卒熬炼能得。边军凶险,爹是过来人,岂能不知?你……究竟经历了什么?”
赵籍沉默了片刻,他知道,有些经历无法完全隐瞒,而对父亲,也无需隐瞒。他选择性地将一些过程告诉了父亲:自己如何日夜苦练不辍,如何在剿灭马匪时侥幸斩获功劳,如何参与烽燧防守并击退胡骑,又如何因功得到上官赏识获赐良马强弓……他尽量将叙述的重点放在结果和收获上,刻意淡化了其中的血腥与险象环生。
然而,赵老石是何等样人?他听着儿子用平静的语气讲述着这一切,脑海中却能清晰地勾勒出一幅幅刀光剑影、箭矢横飞、生死悬于一线的画面!听到紧要关头,他的呼吸都会不自觉地屏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会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儿子的衣袖,彷佛想将儿子从那些想像中的险境里拉回来。
当听到赵籍说起在癸六烽燧下,以十余人冲击数十匈奴骑兵时,赵老石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把将赵籍紧紧搂住!这个一向刚强、甚至有些固执的老兵,此刻终于无法抑制内心的后怕、激动和骄傲,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他饱经风霜的脸颊滑落,滴在赵籍的肩甲上。
“吾儿…吾儿啊!”赵老石的声音哽咽着,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归来矣!平安归来矣!好!好!没给你阿父丢人!没给老赵家丢人!是条好汉子!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子!”
他用力拍打着赵籍的后背,彷佛要确认儿子是真真切切、完好无损地回来了。这一刻,什么军功赏赐,什么豪强逼迫,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的儿子,从那个修罗场里活着回来了,而且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军人,一个让他骄傲的男子汉!
赵籍也紧紧抱住父亲消瘦却依旧硬朗的身躯,眼眶发热,鼻尖酸楚。父亲的泪水,是最真实的情感,洗去了他一路的风尘和心底深藏的疲惫。他彷佛又变回了那个可以依赖父亲的孩子,虽然只是短暂的一瞬。
良久,赵老石才缓缓松开赵籍,用粗糙的手背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了…不中用了…让籍儿你看笑话了…”
赵籍摇摇头,声音也有些沙哑:“爹说的哪里话。”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所有的隔阂与生疏,在这一哭一笑中,彻底冰消瓦解。
赵老石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他看着儿子,眼神变得更加复杂,他压低声音,带着老兵特有的警惕说道:“籍儿,你如今有了出息,是好事,阿父心里……高兴。但……也需时刻谨慎。里正王五和那张公那边,眼下虽是碍于你的军功,暂时没来寻衅,可他们的贪心,是填不满的。你此番回来,他们定然知晓,怕是……又会动些什么心思。”
赵籍目光微凝,点了点头,语气平稳:“阿父放心,儿子心中有数。他们若识趣,相安无事便罢。若还敢如以往那般前来聒噪生事……”他没有把话说完,但眼中一闪而逝的那抹寒芒,让赵老石这个经历过战阵的老兵都心中微微一凛。
儿子,是真的不一样了。
“好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了。”赵老石摆了摆手,脸上重新露出笑容,“你难得回来,一路劳顿,早些歇息。那位籍壮士,气度不凡,是个人物,你需好好招待,莫要失了礼数。”
“儿子明白。”
这一夜,赵籍躺在熟悉的土炕上,听着父亲在身旁沉沉的呼吸声,心中无比安宁。家的气息,父亲的存在,让他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很快便进入了沉沉的梦乡,这是近一年来,他睡得最踏实的一夜。
而在侧屋之中,籍少公其实并未立刻入睡。他耳力远超常人,隐约听到了正屋父子二人那段夹杂着泪水的对话,他双手枕在脑后,望着窗外透进的些许星光,嘴角不由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籍此人,重情重义,沉稳干练,武艺高强,却仍保有对父亲的赤子之心,性情难得。这趟常山之行,能结交如此人物,确是意外之喜,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