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日多谨慎行军,押解队伍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代郡郡治,桑干县城。
相较于高柳塞那种纯粹为军事目的而存在的边塞堡垒,桑干县作为一郡之政治、经济中枢,展现出的风貌截然不同。城墙更高大雄厚,以夯土筑成,外覆青砖,显得颇为坚固,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如织,各族面孔混杂其间,喧嚣鼎沸。
有关内来的汉商,穿着细麻或丝帛衣裳,操着各地的口音,与伙计们装卸货物;有身着光板皮袍、腰佩长刀的匈奴、乌桓商人,眼神精明而警惕;甚至还能看到一些高鼻深目、鬈发浓须、来自遥远西域的胡商,牵着驮满奇异货品的骆驼。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的膻气、皮革的鞣制味、香料的芬芳以及人畜汗液交织的复杂气息,构成了一幅边郡都会特有的画卷。
在这繁华之下,边郡特有的紧张氛围依旧无处不在。城墙之上,戍卒执戟而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洞处,负责盘查的郡国兵神色严肃,对往来行商的车马货物检查得格外仔细,尤其是对那些胡商,盘问更是繁琐。不时有身着玄色皮甲、骑着高头大马的汉军骑兵小队巡逻经过,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带起阵阵烟尘,提醒着人们这里依然是帝国直面草原的前沿。
孙悍、赵籍一行押解着囚车到来,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骚动,百姓们既好奇又畏惧地围拢过来,指着囚车中镣铐加身、神情各异的郝萌等人议论纷纷,窃窃私语声中夹杂着对马匪暴行的痛恨与对官军擒获匪首的称快。
“让开!官军押解重犯!闲杂人等速速避让!”孙悍骑在马上,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呼喝着,努力维持着秩序,脸上不免带着一丝执行重要任务后的自豪与优越感。
守城的郡国兵卒长验看过孙悍出示的郡尉府公文和符节后,不敢怠慢,立刻派人引导他们入城,并先行快马向郡尉府通报。
队伍押着沉重的囚车,缓缓行驶在桑干县城宽阔的主街上,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酒肆中飘出诱人的酒肉香气,逆旅门口伙计热情招揽着客人,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皮货行、粮店、布庄……各色商铺应有尽有。
一些挂着奇特图腾招牌、专与胡人进行大宗交易的商号尤为显眼,门口往往停着庞大的车队和骆驼,许多行人驻足观看这支风尘仆仆的押解队伍,目光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
赵籍端坐于“燎原”背上,目光扫视着这座边郡首府,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后,所见到的规模最大、最具“城市”气息的地方。
与记忆中那些模糊的现代都市影像相比,眼前的桑干县固然显得简陋古朴,但却充满了生命力。他能看到身着绫罗绸缎、乘坐轩车的富商巨贾,也能看到衣不蔽体、在街角蜷缩的乞丐流民;能看到趾高气扬、前呼后拥的郡府胥吏,也能看到面色黧黑、挥汗如雨的搬运苦力。
边郡的繁华,是建立在巨大的风险、艰辛的劳作和尖锐的阶层分化之上的,如同在薄冰上舞蹈,华丽而脆弱。
队伍并未在城中繁华地段过多停留,直接被引到了位于城北的郡尉府衙,这是一座比高柳塞军司马署衙气派得多也森严得多的官署建筑群,高耸的门阙,紧闭的朱漆大门,门前持戟肃立的甲士,无不透露出一种令人敬畏的权势威压。
一名身着黑色官袍、头戴进贤冠的郡尉府属官早已在此等候。孙悍上前,恭敬地递交文书符节,属官仔细核验无误后,才命令府中兵卒上前,逐一清点犯人,验明正身。
当目光落到重伤萎顿却依旧眼神阴鸷、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郝萌身上时,那属官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与凝重,显然他知晓或被告知了此犯身份的敏感与特殊。
“人犯无误,文书齐全。辛苦诸位将士了。”属官收起文书,对孙悍、赵籍微微颔首,“府内已备下饭食草料,诸位可在此稍作休整,再行返回复命。”
主要任务完成,孙悍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抱拳道谢。赵籍心中也稍稍安定,亲自指挥手下士卒协助府兵将犯人逐一押入阴森的大牢,直到最后一名重犯被牢牢关进牢房深处那沉重的铁门之后,听到落锁的“咔嚓”声,他才真正感到肩头的重担卸下。
在郡尉府提供的、位于衙署侧院简陋营房休息时,孙悍兴致勃勃,打算带几名亲信去城里“见识见识”桑干的繁华,还热情地邀请赵籍同去。
赵籍婉言谢绝:“队率好意心领。然任务虽毕,弟兄们连日奔波,人马疲惫,兵器甲胄亦需整备保养,且身在郡治,军纪法规更需谨守,我等在此安心休整,恢复体力便好。”
孙悍不以为然地笑道:“赵老弟,你呀,年纪轻轻,怎生如此老成持重?好不容易来这桑干一趟,不去领略一番边城风光,岂不枉费此行?放心,哥哥我去去就回,绝不耽误明日返程!”说罢,便带着几名心腹,兴冲冲地出了郡尉府侧门。
赵籍微微摇头,并未多言,他安排士卒们先喂饱战马,仔细检查马具,又派人去郡尉府辖下的马厩领足了草料和清水。自己则利用这难得的闲暇,找了一处僻静角落,打来清水,仔细擦拭保养了李椒所赠的那张柘木强弓和每一支破甲箭,随后又将自己那杆心爱的长矟从头到尾擦拭得寒光凛冽,武器的良好状态,是军人最大的依仗。
休息期间,他有幸远远看到了代郡郡尉出行的仪仗,旌旗导引,甲士扈从,车马煊赫,威仪十足。那位端坐在驷马轩车之上的郡尉,身着玄色官服,面容威严,目光锐利,与李椒那种纯粹军旅出身的冷硬气质不同,更添了几分封疆大吏的权势气度与久居上位的深沉。
赵籍也偶尔听到郡尉府一些低阶胥吏在廊下歇息时的零星交谈,隐约提及朝廷似乎对去年几路大军出击匈奴的功过评定已有风声传来,对某些将领的处置争议颇大,甚至牵涉到朝中势力的博弈……但这些云谲波诡的朝堂之事,距离他这样一个边军基层什长,实在太过遥远,也无心多想,坚守本分而已。
两个多时辰后,孙悍才心满意足地返回,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身上还残留着酒肆的气息,显然在城里有所“收获”,他兴奋地向留守的士卒描述着城里的“热闹”,哪家酒肆的浊酒够劲,哪处食铺的羊肉炖得烂熟入味,哪里的小娘子够辣。
赵籍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露出淡淡的微笑,并未打断,他理解孙悍这样的军官,他们是这个时代大多数行伍之人的缩影,直率、悍勇,渴望在征战之余享受片刻的放松与欢娱。
次日一早,所有交接手续彻底办妥,拿到了郡尉府开具的回执公文后,孙悍便下令集合队伍,准备返回高柳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