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黎商队遇袭的紧急军情,连同那名侥幸存活的胡人少年,由屯长王刚派遣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送抵了高柳塞,在塞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马匪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于长城近侧连续发动袭击,甚至与汉军巡查小队正面交锋,其嚣张气焰与展现出的战斗力,远非寻常流寇可比,这无疑是对汉军边防权威的赤裸裸挑衅!
军司马李椒闻报,面沉如水,震怒之余,一股冰冷的杀意在他胸中凝聚,左部军新遭重创,士气低迷,正需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重铸军魂。更要确保边郡商路畅通与百姓安宁,这伙不知死活撞上来的马匪,俨然成了祭奠逝去袍泽重振左部雄风的最佳猎物。
是夜,左部军署衙内,李椒召集了麾下的几位军侯、主要屯长,以及包括赵籍在内的少数几名在先前巡查中与马匪有过直接接触、了解其战法的基层军官。
“情况,诸位都已知晓。”李椒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一伙悍匪,数十骑,来去如风,熟悉地形,战力不俗,手段狠辣,据赵什长所察,其进退攻守,颇有章法,不似乌合之众,倒似…有熟知行伍之人暗中调度。”他特意提及赵籍的判断,显是对这名年轻什长的洞察力给予了肯定。
“司马!”性情最为火爆的甲字曲军侯冯闯率先抱拳,“此等恶獠,不诛不足以平民愤,正军威!末将愿亲率本部锐士,出塞扫荡,定将此伙匪徒连根拔起!”
“末将亦愿往!”其余几名军官亦纷纷请战,群情激昂。
李椒却缓缓抬手,止住了众人的请战之声,他走到那张绘制粗糙、却标注着山川河流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野狐岭至癸七烽燧之间那片广袤区域:“剿,必剿之!然则,不可莽撞。此伙匪徒,非是无根浮萍,彼辈必有巢穴藏匿,且极擅利用此地复杂地形,若我军贸然以大股兵马出击,声势浩大,极易打草惊蛇,反中其埋伏暗算。”
李椒的指尖在地图上那片代表丘陵沟壑的阴影区域划动:“此地方圆数十里,丘壑纵横,洞穴密布,我军往日对此地详情掌握有限,当务之急,非是盲目寻战,而是…找到这群狼崽子的老巢!”
随后,李椒目光转向专司侦察刺探的斥候军侯韩义:“韩军侯!着你即刻加派双倍精锐斥候,化装成牧人、猎户或小股行商,潜入此区域,详加搜索!重点排查所有可供藏匿人马的山谷、洞穴、废弃烽燧及堡寨遗迹!尤须留意水源附近,以及近期有无新鲜马蹄印记、人马炊烟痕迹!五日之内,本司马要知晓此伙匪徒大致藏身方位!”
“末将领命!”韩义抱拳躬身。
“其余各部,”李椒目光扫过其他军官,“加紧操练!秣马厉兵,随时听候调遣!赵籍!”
“卑职在!”赵籍踏前一步,甲叶轻响。
“你部曾与此伙马匪交手,熟知其战法特点,着你将其所用兵器、骑术习惯、相互间配合联络之方式、乃至头目可能使用的唿哨信号等细节,详尽告知韩军侯麾下斥候,并协助其进行针对性之侦察与反制演练,务求知己知彼!”
“诺!”赵籍沉声应道。
军令既下,整个左部军开始围绕着“清剿马匪”这一目标,高效运转起来。
接下来的数日,大批精干剽悍的斥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塞外西北方向的茫茫丘壑之中。他们身着破烂的皮袄,骑着毫不起眼的驽马,甚至驱赶着几只山羊作为掩护,目光如炬,仔细搜寻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一堆尚有余温的马粪,几处被刻意掩饰的蹄印,远处山谷中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
赵籍则被临时抽调至斥候营,与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斥候们一同推演敌情,赵籍的见解细致入微,令不少原本对这位“新晋”什长心存疑虑的老兵暗自颔首。
然而,这伙被称为秃鹫的马匪,其狡猾程度远超预期,数日过去,尽管斥候们发现了数处疑似临时落脚点的废弃营地痕迹,以及一些新旧交叠的马蹄印,却始终未能锁定其确切的老巢方位,这伙人彷佛真是来去无踪的幽灵,巧妙地利用复杂地形隐匿了行迹。
“司马,这伙杀才,端的狡诈如狐!弟兄们连日搜寻,几无进展!”韩义面带愧色与焦躁,向李椒禀报。
李椒闻言,面色愈发阴沉,眼中寒光闪烁,却并未责怪韩义。他沉吟片刻,冷然道:“既然彼辈深谙藏匿之道,寻常搜寻难以奏效,那便……逼他们出来!”
随即李椒便改变策略,下达新的指令:“传令!大规模搜寻暂且停止,精选数支最为精干灵活的小队,配备双马,携带部分货真价实的皮毛、布帛,伪装成往来塞外、资财颇丰的商队,‘无意间’行经马匪最可能出没的区域!以此为饵,引蛇出洞!主力各部,于预定区域隐蔽待机,一旦饵料生效,匪踪显现,即刻四面合围,力求全歼!”
赵籍所在的什队,因其有与马匪正面交锋的经验且表现卓异,被丙字曲军侯孙岩提名,经屯长王刚首肯,入选了其中一支“诱饵”小队。
他们换上了从乌黎商队获赠的、略显华贵的镶毛皮袍与毡帽,几辆大车上堆满鼓鼓囊囊的货包,内里实为干草,仅表层放置少量真皮毛以迷惑敌人,在一名经验极其老到的斥候队率率领下,缓缓驶入一片地形复杂、据判断极可能是马匪活动核心区域的无名山谷。
谷内寂静无声,唯有风声掠过嶙峋山岩的呜咽,以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的单调声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每一名士卒都看似放松地骑在马上,或倚在车辕旁,实则全身肌肉紧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隐藏在袍袖下的手紧紧握着兵刃。
赵籍骑在燎原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灵台清明,周身感官提升至极致,那杆以粗布包裹的新矟,横于鞍前,冰冷的触感透过布帛传来,彷佛与他血脉相连。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日头渐高,谷内依旧毫无动静。
“队率,莫非…判断有误?贼人今日不曾出来觅食?”身旁一名士卒忍不住低声嘀咕,额角已见汗珠。
斥候队队率面色沉静,微微摇头,示意噤声。
赵籍亦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两侧崖顶那些易于设伏的突出部,低声道:“猎手最有耐心,他们在等,等我们彻底深入,等我们精神松懈的那一刻。”
话音未落,彷佛是为了印证他的判断——
“咻——啪!”一支响箭带着刺耳的尖啸,猛地从左前方一处高崖顶端射向半空!
“杀啊!”几乎在同一瞬间,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山谷两侧崖顶、以及前方谷口拐弯处轰然爆发!数十骑面目狰狞、挥舞着长刀弓箭的马匪,藉着地势俯冲而下,箭矢如雨点般泼向谷底的“商队”!攻势之猛烈,远超上次遭遇!
“敌袭!结阵!圆阵防御!”伪装成商队首领的斥候队队率当即下达命令!
训练有素的士卒们瞬间扯去伪装,露出内里玄色汉军皮甲,以车辆为屏障,迅速收缩,结成紧密的圆阵,弓弩手依托车体,向俯冲而下的马匪发起猛烈还击!
顷刻间,箭矢破空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垂死惨嚎声交织成一片,打破了山谷的死寂!不断有马匪被精准的箭矢射落马下,也有汉军士卒被居高临下射来的利箭命中,血染黄沙!
赵籍身处阵中,并未急于出手搏杀,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整个战局,他敏锐地发现,这伙马匪此次的进攻节奏更加有序,分工明确,有人专司远程压制,有人负责侧翼迂回,不断寻找汉军防线的薄弱点,战术意图清晰,绝非一味蛮干。
“在那边!”赵籍目光骤然锁定右侧一处地势最高的崖顶!
那里一个身形魁梧的身影卓然而立,并未参与冲锋,而是不断挥舞手臂,发出各种指令,显然正是这群恶狼的首脑!距离尚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其指挥若定的姿态,以及动作间隐约透出的久经行伍才有的干练气息,让赵籍心中那此匪首或曾为军中之人的判断更加清晰。
“擒贼先擒王!”一个念头在赵籍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就在这时,那崖顶的匪首似乎也察觉到了下方这支商队抵抗之顽强远超寻常护卫,疑心大起。随即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竟下令马匪停止猛攻,开始交替掩护后撤,显然是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欲久战!
“想溜?晚了!”斥候队率冷笑一声,厉声喝道:“发信号!合围!”
一名臂力强劲的士卒早已准备就绪,闻令立刻将一支特制的火箭搭上强弓,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嗖——轰!”火箭带着凄厉的呼啸直冲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