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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长矛修补(第1页)

左部军的整训已步入最严苛的阶段,新卒们被迅速投入高强度的训练,每一天都有人因脱力而瘫倒又被鞭子和呵斥抽打着爬起来。

幸存的老兵则进行着更加复杂的阵型变换与小队协同演练,他们的眼神冰冷,动作狠戾,将失去袍泽的痛楚化为操练场上的每一分力气。

在这片喧嚣与压抑之中,赵籍的什队十余人之间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与信任。赵籍的训练愈发严苛,他将张猛及诸多老卒用性命换来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融入日常操练,要求什队每个人不仅精通阵战,更需掌握在混乱中求生、杀敌的个体技巧。

然而,在个人武艺的锤链上,赵籍却感到了一丝滞涩与不足。

问题,出在他的兵器上。

那杆父亲所传随他出塞血战并在惨烈突围途中折断的旧长矟,一直是他最信赖的伙伴。

长矟,实则是较长、较重的矛,在结阵而战、正面突刺时威力无匹,赵籍原身自幼随父习练,早已将其运用得纯熟于心。

但塞外那场遭遇伏击后的亡命搏杀,让他深切体会到了长矟在个人近身缠斗尤其是应对匈奴骑兵灵活劈砍和骑射时的局限性,长度带来的周转不便,木质枪杆在格挡重击时的脆弱以及招式变化相对单一的缺陷。

尤其最后时刻,他手握断矛下意识刺出的那一击,其发力方式与技巧韵味与他惯用的长矟战法迥然不同,更侧重于手腕的瞬间抖动和腰身力量的协调爆发,以及一种的“巧”劲与“透”劲,那种玄妙的感觉令他战后反覆回味,念念不忘。

他需要一件更趁手更能发挥他个人特质与那丝灵光的长柄刺击兵器,长矟的形制已不适用,但那根伴随他多年的柘木矛杆,其中那份熟悉与手感,他却舍不得丢弃。

一个休整日,赵籍带着那半截折断的旧矟杆,来到了位于高柳塞西北角的工匠营。

工匠营倚靠内塞墙而建,一片低矮的工棚和露天场地,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和锻打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忙碌喧嚣的景象。

这里是维持高柳塞武备的生命线,每一日都有损坏的兵甲被送来,修复后再送往军营。

赵籍穿过忙碌的人群,找到专司铁器修补的区域。几名精赤着上身的铁匠,正围着砧台忙碌。小锤指引,大锤锻打,烧红的铁块在重击下火星四溅,变形,凝聚成兵器的雏形。

赵籍的目光掠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一位沉默寡言的老者身上,他并未参与喧闹的锻打,正独自坐在条凳上,就着窗棂透入的光线,用一块细腻的磨石极其专注地打磨一柄环首刀的刃口,眼神凝注于刃尖之上,彷佛外界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

赵籍认得,这是营中手艺最精湛也最是孤僻难惹的老匠头,姓徐,据说早年亦是边军中悍勇之辈,曾获“锐士”称号,一次恶战中伤了腿脚,落下残疾,才转入工匠营,脾气古怪,但经他手出的兵刃无一不是精品。

赵籍静立一旁,耐心等待,直至老徐将那刀锋反覆端详,满意地轻吹一口气,听那极细微的嗡鸣,才上前一步,恭敬抱拳:“徐师傅。”

老徐抬起眼皮,眼睛瞥了赵籍一下,目光随即落在他手中那半截旧矛杆上:“坏了?寻常修补,找那边学徒,这等断口,接不了,领新的去。”

赵籍并未因拒却而退,双手将矛杆奉上,态度愈发恭敬:“徐师傅,这并非寻常制式矛杆,乃是家父所传,随晚辈多年。晚辈不想更换新杆,只想恳请您老掌眼,看看能否以此杆为基础,亲手打制一枚新的矛头?要…要与众不同些。”

老徐闻言,耷拉的眼皮抬了抬,这才放下刚磨好的刀,接过那半截矛杆,手指细细摩挲过杆身。

木质细腻坚润,纹理紧密如丝,纵是断口处,木质亦显坚韧,老徐又屈指叩击杆身,侧耳听其回响,掂量其重手之感,眼中终是掠过一丝讶异:“竟是陈年柘木?还是阴干处理过的老料,难得…保养得也用心,可惜了这断口。”

老徐抬头,重新看向赵籍,目光锐利了几分:“想要个什么样的矛头?军中制式的,三棱透甲锥也好,平头两刃枪也罢,库里有现成胚子,装上便能使用。”

赵籍深吸一口气,将一路反覆思量的构想道出:“徐师傅,晚辈此前与匈奴接战,深感制式长矟利于结阵突刺,然于个人近身搏杀,尤其马上骑战,或遭遇混战近身缠斗时,颇显冗长笨重,且易为利刃劈砍或重击所断。晚辈斗胆想…能否请您老费心,打造一枚比制式矛头更细长坚韧尖锐、带加强脊开有血槽,又不过分沉重影响操控的新矛头?最重要的是…恳请您将接榫之处大幅加长加固,以锻造的套管将我这旧杆断口紧紧包裹熔接,使其更要远超原状,能承受巨力劈砍碰撞及骤然发力而不崩不断!”

赵籍一边说,一边以手为比,大致描摹出心中所想:更长的锋刃以获得极致的穿透力,加强脊以保证强度同时减轻重量,血槽用于放血削弱敌人,以及那至关重要的与旧杆完美结合的钢铁连接部。

老徐静静听着,眼中那点锐光渐渐亮起,放下矛杆,盯着赵籍道:“小子,你这念头…倒不全是外行胡诌。细长尖锐,破甲穿胄,确需加脊防折,血槽放血…皆是沙场实用之虑,然则…”他话锋一转,敲了敲旁边一块铁料,“此等矛头,用料需上乘熟铁,需反覆折叠锻打去除杂质,刃口最好渗钢以增锐利坚韧,耗时费工,远非制式可比。你这老柘木杆底子确是上佳,或能承受…但,此非军中常例,一应耗费,营里可不会承担。”

赵籍毫不犹豫,立刻道:“所需一切精料、炭火、工时耗费,晚辈愿以此战所得所有赏赐抵扣!若仍有不足,愿从日后俸禄中陆续扣还!只求徐师傅能施展妙手,为晚辈打造一杆真正能于万军之中取敌性命能伴随晚辈杀敌报国的合手利器!”

老徐沉默下来,目光再次落在那半截柘木杆上,彷佛透过它看到了昔日沙场上某种久违的执着。良久,他缓缓吁出一口浊气:“罢了…看在这根难得的老柘木,看在你这番心思并非全然追求华而不实的份上…老子就破例费些功夫。料,须用最好的河湟熟铁,老夫私藏还有些好钢,可为你刃口加钢。工钱,照市价,一分不能少。”

“多谢徐师傅成全!”赵籍心中大喜,深深一揖。

“候着吧。少则十日,多则半月。成与不成,看你运气。”老徐摆摆手,不再多言,拿起那半截寄托着期望的矛杆,转身走向他那处专属工位,开始仔细挑选铁料,神情专注,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赵籍知趣,不再打扰,恭敬行礼后悄然退开。

此后十余日,赵籍一面忙于什队日益紧张的操练与管理,一面心心念念着他的新兵器,偶尔会借口巡查,绕道工匠营附近,总能远远望见老徐那被炉火映照得通红的身影。

老人赤膊躬身,脊背肌肉贲张,汗流如注,小锤轻点指引,大锤随即带着风雷之势重重砸落,叮——当!叮——当!富有韵律的锻打声,每一次敲击都是在将精铁中的杂质挤出,将力量与韧性锤链进去。

近半月后,一名小学徒跑来,告知赵籍兵器已成。

赵籍立刻赶往工匠营,心绪难以平复。老徐正坐在条凳上歇息,用汗巾擦拭着臂膀上的油汗,身旁案上,放着一件用粗麻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物件。

见赵籍到来,老徐也不多话,用下巴指了指那物件。

赵籍强抑激动,上前小心解开麻布。刹那间,一抹寒光映入眼帘,一杆焕然一新的长兵呈现在他面前!

依旧是那根熟悉的柘木杆,温润的木质透着手泽与岁月感。但那狰狞的断口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长约一尺,闪烁着致密鳞状波纹的暗沉铁质套管,将断口上下紧密包裹熔接为一体!套管向前延伸,接驳着一枚长度超过一尺半寒光凛冽形态修长凌厉的锋刃!

那锋刃竟是非常规的四棱锥形,线条流畅而极富侵略性,四道棱脊高高凸起,不仅极大增强了结构强度,更在棱与棱之间,錾出两道浅而邪异的血槽!尖端一点寒芒,锐利得彷佛能刺破视线!整个矛头与杆身的结合处浑然天成,坚固无比。赵籍握住杆尾,略一掂量,感觉重心比原先的长矟略略前移却异常合手,感觉比原先更轻灵迅疾,又蕴含着一种无坚不摧的穿透力和如臂使指的操控感!

“试试手。”老徐声音平淡,眼中却有一丝对完美作品的矜持与得意。

赵籍颔首,持枪来到空地,屏息凝神,力贯双臂,手腕猛地一抖,一枪刺出!

“咻——!”

破空声尖锐短促,竟带出一丝轻微的撕裂声!枪尖如同毒蛇吐信,化为一束银光疾射而出,轨迹笔直无瑕,毫无颤动!收枪之时,手腕微转,枪尖顺势划出一道诡异刁钻的弧线,灵动莫测!与他以往使用长矟时那势大力沉一往无前的突刺之感截然不同,更侧重于速度、精准、诡变以及那种凝聚于一点的穿透力!

“好矟!”赵籍忍不住脱口赞道,爱不释手!这杆新兵刃,几乎完美契合了他脑海中那模糊的感应和所有的预期!

老徐微微点头,语气依旧平淡:“柘木杆底子好,承得住力,老夫用了十二分火候,渗了钢,刃口耐用,接榫处是百链铁夹钢芯,裹死了,等闲崩不断。小子,好生用它杀敌,莫要辜负了老夫的手艺,更莫辜负了这根老木头熬过的岁月。”

赵籍郑重抱拳,肃然道:“徐师傅匠心独运,此恩如同再造!赵籍必以此矟,多斩胡虏,以报师傅铸兵之恩!”

赵籍依言支付了所有费用,用粗麻布将新枪仔细包裹妥当,一步步稳稳定回营房。

一路之上,赵籍心潮澎湃,难以自已,这杆经由断矛重生,经巧手强化改良的长矟已然脱胎换骨,超越了寻常矛的范畴,它更接近他记忆深处某种被称为“枪”的神韵,虽形制仍有差异,但其中蕴含的“速、锐、巧、变”之意,已初具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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