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柳塞的春天,来得迟缓而冰冷,残雪尚未化尽,寒风依旧料峭,但比气候更令人心头发寒的是左部军营中那挥之不去的沉重与空寂。
阵亡者的营房大多空置着,门口悬挂的白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校场上虽然恢复了操练,但往日那种人喊马嘶、尘土飞扬的热闹景象已不复存在。
新补充进来的士卒,大多是从郡国征调或邻近戍卒中抽调而来的新面孔,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忐忑,甚至几丝的畏惧。
这些新卒与赵籍这样历经血战、浑身带着煞气归来的老兵之间,彷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彼此打量,却难以真正融入。
整个左部军,如同一个重伤未愈的巨人,虽然勉强站了起来,但内里的创伤和虚弱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弥合。
这一日清晨,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划破高柳塞清冷的天空,左部军所有屯长以上军官,以及像赵籍这样因战功或特殊情况被记录在册的悍卒,被紧急召集至军司马署衙前的空地上。
署衙门前,李椒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暗红战袍,按刀而立,他面色冷峻如常,但眉宇间那股经年累月积攒下的煞气,似乎因这场惨败而变得更加沉凝和锐利,寒光内蕴却更显迫人。
李椒缓缓扫过下方肃立的军官们,队伍稀稀拉拉,许多熟悉的面孔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略显稚嫩或陌生的脸庞。
“人都到齐了?”李椒开口问道。
“禀司马!左部所属,屯长、队率及以上军官,及功勋士官,应到四十七人,实到三十一人!十六人…阵亡或缺额未补!”一名值日军侯高声禀报,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有些突兀。
阵亡或缺额…冰冷的词语再次刺痛了幸存者的心,李椒的眼角不可避免的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嗯。”他应了一声,迈步走下台阶,来到众人面前。他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仗,打输了,人,没了!这是事实!没什么好遮掩,也没什么好懊丧的!仗打败了,骨头不能断!气不能泄!”
李椒的目光扫过那些新提拔或因功擢升的军官,最后落在赵籍等少数几个幸存的老兵士官身上。
“左部,还没垮!只要我李椒还在,左部的旗就不能倒!死了的弟兄,他们的缺,得有人补!他们的债,得有人讨!从今天起,左部整军经武,操练加倍!纪律从严!我要的是一支能打、敢打、能打赢的兵!不是一群绵羊!”
李椒顿了顿,声音更加冷厉:“各曲、各屯,缺额的人员,三日内必须补齐!操练科目,按战时标准,只严不松!怯战者、怠训者、违令者,军法无情!我不管你们是新来的还是留下的,到了左部,就是左部的兵!就得有左部的魂!”
一番话,没有任何温情的抚慰,只有冷硬的命令和更高的要求,但却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这支伤痕累累的部队,来的军官们噤若寒蝉,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幸存的老军官们则眼中重新燃起火焰,那是一种化悲痛为力量的狠戾。
李椒说完,从身旁亲兵手中接过一份名册,开始宣布一系列人事任命和调整,大多是些因阵亡而产生的军官缺额补位,以及部分队伍编制的微调。
当念到丙字曲第二屯时,李椒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抬起,精准地锁定了站在队伍后排的赵籍。
“原丙字曲第二屯第三队第三什,”李椒的声音平稳无波,“什长张猛,临阵率部断后,力战殉国,忠勇可嘉!其部戍卒赵籍,于溃军之中,收拢残部,毙敌酋首,率众归国,智勇兼备,功绩卓着!”
李椒合上名册,看着赵籍:“经本司马核定,报请都尉府准允!即日起,擢升戍卒赵籍,接任丙字曲第二屯第三队什长之职!统辖其旧部及新补士卒,重整什伍!”
什长!
虽然只是军中最基层的士官,统辖不过十人,但意义非凡!这意味着赵籍正式从一个普通戍卒,迈入了军官(最低等的“吏”)的行列!拥有了独立的带兵权和相应的责任!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赵籍身上,有惊讶,有羡慕但更多的是认可,赵籍在突围归途中的表现,早已在左部残存的老兵中传开,此刻由军司马亲口确认其功绩并予以擢升,无人觉得意外。
赵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诺!谨遵司马令!卑职必竭尽全力,重整什伍,不负司马厚望,不负张什长在天之灵!”
“起来。”李椒淡淡道,“你的什,人员略有调整,原第三什幸存者,李大壮、王墩子、陈二狗等五人,仍归你辖制,另,补充新卒五人,三日内到任,我要看到一支能战的什,不是一群散兵游勇。可能做到?”
“能!”赵籍回答得毫不犹豫。
“好。”李椒不再多言,目光移开,继续宣布其他任命。
简短的升帐会议结束后,军官们各自散去,神色凝重地奔赴自己的岗位,传达命令,整肃队伍,左部军营如同一个沉睡的巨兽,开始缓缓苏醒。
赵籍拿着刚刚拿到手的什长令牌和新的名册,走向丙字曲第二屯的营区,他的心情并无太多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张猛的什长之位,是用血与命换来的,他接过的,不仅仅是一块令牌和十个人的名册,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期望和传承。
营房里,李大壮、王墩子、陈二狗等几个老弟兄早已得知消息,看到赵籍进来,眼神复杂,有为他高兴的,也有一丝物是人非的伤感。
“赵哥…赵什长…”王墩子有些别扭地开口。
赵籍看了他一眼,将令牌随手放在通铺上,声音平静:“以后还是叫赵哥,什长是责任,不是摆架子。”
赵籍打开名册,看着上面五个陌生的名字和注明的籍贯、年龄,他知道,要将这些新卒和经历过血战、心气不同的老兵糅合成一个整体,绝非易事。
“大壮,你的伤没好利索,近期负责督导新卒基础操练。”
“墩子,你心细,负责清点、申领什内的兵器甲胄,缺损的立刻报给我。”
“二狗,你去打探一下新补来的五个人情况,提前有个底。”
赵籍迅速分配着任务,语气不容置疑,经历了血火淬链和生死考验,他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军营的少年。
李大壮闷声应下,王墩子连忙点头,陈二狗也收起了往日的油滑,郑重称是。
看着迅速进入角色的赵籍,几个老弟兄心中那点别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