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用是在明伦堂前听到城破的消息的。
那个喊出“头可断,发决不可剃”的书生看着满城的火光和喊杀声时却显得异常平静。
他做出了和陈明遇同样的选择。
他进家门的时候,他母亲正坐在堂前纳鞋底,老太太眼睛不好,凑得很近,一针一针地扎着,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许用,笑了笑。
“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有——”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到了许用红着的眼睛,老太太放下手里的活计。
“城破了?”
许用点了点头。
老太太叹了口气,慢慢站起来把针线篮收好,放在墙角的架子上,然后她走到祖宗牌位前拿了三炷香点着,插进香炉里。
她跪下来,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许家的列祖列宗在上,咱们许家儿子要尽忠,媳妇要尽节,孙女……也跟着去,咱们许家,没给祖宗丢脸。”
许用跪在她身后,泪流满面。
妻子从里屋出来,看见跪在地上的婆婆和丈夫什么都明白了。
“怕不怕?”他问。
妻子摇了摇头,笑着说。
“嫁给你,我没后悔过。”
她转身回了屋子,给女儿换了干净衣裳,把头发梳好,牵到许用面前。
“跟爹说句话。”
女儿看着许用,她已经十二岁了,已经懂事了,她直直地跪下来,磕了个头。
“爹,我不怕。”
许用母亲站起来,把香炉里的香又拨了拨,让火烧得更旺些,然后她走到柴房抱了一捆干柴进来,放在堂中。
许用接过柴继续搬,妻子帮忙把柴堆到正堂里,堆到祖宗牌位前。
老太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看了一眼儿子,看了一眼儿媳和孙女。
“走吧,”她说,“别让祖宗等太久。”
许用把火折子拿出来,递给他母亲。
老太太接过火折子吹了一口气,火苗亮起来映着她的脸,她没有犹豫,把火苗凑到柴堆上。
干柴遇火,呼地一下烧起来,火势很快蔓延开来,浓烟滚滚,热浪逼人。
许用跪在火前,磕了最后一个头。
“爹,儿子来了。”
火光照亮了整个堂屋,照亮了墙上那张全家福,照亮了许氏祖宗的牌位上。
火越烧越大,越烧越猛,屋顶的梁柱开始往下掉,砸在地上溅起火星,妻子搂着女儿,轻声哼着一支小调,是她哄女儿小时候睡觉时唱的。
火光冲天,烟雾弥漫。
许用家的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在江阴城上空翻卷,与城中的喊杀声和刀兵碰撞声混在一起,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而这样的火光不止许用一家。
南门,一户染坊人家,男人在城墙上战死了,尸体被清兵从城头扔下来摔在街面上。
他的妻子听说后只是把染缸里的靛蓝水舀出来,倒进木盆,然后把三岁的儿子按进去,接接着自己也跳进了染缸里,等邻居踹开门的时候母子俩已经不动了。
染缸里的水蓝得发黑。
东门,一个老秀才在自家书房的墙上题了诗,然后把书架上那些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一本一本码好,坐在椅子上点燃了书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