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叶池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得走了。” 叶池咬牙转身,用力扯断布条。 整座镇子霎那间土崩瓦解,一旁的土墙碎成粉末,如同雪花一般,盖住叶池的身子。 雪停了。 竹楼。 沈濯清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片灵草的叶子。他没有穿外袍,只穿了一件素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 “怎么哭了?”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沈濯清的手指停在他脸颊上,用指腹擦掉叶池脸上的眼泪,叶池僵住了。 “你今天下午说喜欢我,我当时没来得及回答你。其实我也喜欢你。” 叶池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叶池,我们不回去了。你留下来,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叶池猛地退后一步:“你不是师兄。” “沈濯清”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 “你不是喜欢我吗?还是我的脸,我的声音,有什么不同。留下来吧,留下来。” “我不要假的。” 叶池拔出燎原剑,手在抖,但剑尖对准了“沈濯清”身后的那团黑雾。 那东西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叶池跪在地上,大口喘气,眼角满是潮湿。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萧霁寒单膝跪地,一道红色的咒痕已经蔓延到了指尖。 “北辰仙君,你以为替你徒弟挡了就完了?那你未免也太过小瞧本座。”周围爆出尖锐的笑声,“你们体内已被本座种了咒,桀桀桀桀桀桀……” 叶池闻言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内侧也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纹路。 “本座翻了翻你二人的记忆,倒是有趣得紧,一时没忍住,开了个玩笑。你俩不是情敌么……这咒嘛,名为同心咒,发作起来那叫一个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到最后双双爆体而亡,死状可不怎么好看。至于压制之法么——倒也简单,只消与你的好徒弟……” 黑雾恶作剧一般停顿了一下,语气中满是愉悦。 “肌肤相贴。” 黑雾化作几缕青烟,夜风一吹,散的干干净净。 叶池跪在地上,他转头看萧霁寒。萧霁寒左手垂在身侧,手背上的咒痕隐隐发光,萧霁寒额头满是汗珠,似乎快要失去意识。 他爬起来,走到萧霁寒面前,握住了萧霁寒的左手。 我暗恋的是师兄啊! 肌肤相触,萧霁寒抬起头,看了叶池一眼。 叶池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大逆不道,下意识松开。甫一离开,萧霁寒又闷哼一声,叶池吓得赶紧又攥住他的手。 “师尊,那黑雾说的”叶池咽了口唾沫,犹豫一会终于开口,“都是真的?” 萧霁寒沉默了两秒,缓缓抬起左手,他的衣袖滑下去,露出整个小臂。 叶池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表情复杂,往下他看去,师尊手背上那道咒痕已经变成了淡红色,而自己手腕上的细一些。 两条印记纹路大同小异。像是两条同源的藤蔓。 “肌肤相贴——” 那黑雾的魔音还在叶池耳中回响,叶池简直要崩溃了。 这究竟是什么邪术?只要肌肤相贴便相安无事,一旦分开便疼痛难忍……合着是要他俩手牵手过日子是吧?! 老天奶啊,你是不是拿错话本子了!我暗恋的是师兄啊! 他今年十八岁,入门三年,小时候不懂情情爱爱,开智后也一直搞苦兮兮的暗恋,就算表白那也是今天才单方面表白的。 好好好,现在跳过之前的所有步骤,直接和自己的师尊亲密接触是吧。 叶池破大防,抬头瞄了一眼萧霁寒。 师尊他一脸淡定,叶池心头微微一松,自我安慰道:到底是做师尊的人,见多识广,兴许知晓如何解咒呢。 “我们……要碰多久?”叶池满怀期待。 “不知。” “距离呢?”叶池希望落空。 “不知。” “怎么解?”叶池绝望了。 萧霁寒不答,缓缓站直了身体,叶池赶紧跟着站起来,手不敢松,怕一松师尊倒下去。 “先回去。”萧霁寒斟酌了一下措辞,“暂且这般。” 两人一言不发地走回黑泥泽,叶池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说什么好呢? 比如,师尊,还好不是你和赵师叔一起中咒。不行不行,说出来简直是找死。 或者说……师尊你的手还挺凉的? 心中冒出这句话时,叶池打了个寒颤,要是真说出来的话,自己可能离死亡更近了。他俩本来就不熟,师尊肯定会大义灭徒的。 手心出了汗,黏糊糊地贴在萧霁寒微凉的皮肤上,手指有点僵,叶池微调着手指角度,想换个姿势,不料刚动了一下,萧霁寒就偏过头来看他一眼。 怎么? “手有点麻。” 叶池实话实说。 萧霁寒没接话,把剑换到左手,让叶池换了个角度抓右手。 师尊看着不近人情,但好像还挺好说话的? 不不不不不,一定是错觉。 师尊今天只是受了伤,脑子还不清醒。 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了寝殿,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睡哪? 和师尊一起睡吗?那简直太恐怖了,不如杀了他。 “你睡榻。”萧霁寒从柜子里取出一床被褥铺在榻上,“我打地铺。” 师尊你还挺爱幼的。 “怎么能让师尊打地铺呢,这本来就是您的寝殿,而且你的腿” “小伤,无碍。” “师尊你那裤子上的血都快凝成舆图了,还小伤” 萧霁寒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他争。 叶池背对着他躺在地铺上,听着药瓶碰撞的声音。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地上有些凉意,叶池把腿蜷起来,紧闭双眼催眠自己,数了几百只羊又数了几百头猪,最终以失败告终。 他折腾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换了不下十种睡姿。 “冷就上来,明天你去库房拿厚被褥。” 萧霁寒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弟子……不冷。” 叶池咬着牙答。 榻板轻轻一响,萧霁寒往里侧挪了半尺,空出外边半边榻,被褥掀开一角。 他的脚替他做了决定。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抱着被子站在榻边了。刚要往上爬,萧霁寒忽然开口了,头也没回。 “身上可有脏污?” “……有。” 萧霁寒从枕边摸出一个小瓷瓶后递来。 净尘丹。 他接过来倒出一颗吞了,低头一看,袖口的泥点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 “师尊,你随身带这个?” “别弄脏我的被子。” 萧霁寒的语气毫无波澜。 叶池噎了一下。 他就知道师尊不可能是关心他,纯粹是洁癖。 他入门三年,萧霁寒的寝殿他都没进过。每次都是站在院子里挨训。 要不是这个什么同心咒,他这辈子大概都没机会看清师尊的榻长什么样。 “师尊你往里再挪挪,我睡相真的很差。我出去历练时候和谢师弟拼床,他被我踹下去过两回。” 萧霁寒没动,不打算挪第二次。叶池没办法,只好轻手轻脚地爬上榻,背对着萧霁寒躺在最外侧。 后背刚贴上榻面,他便觉得一阵踏实,浑身都松了下来,眼皮一沉,直接栽进了梦里。 他又做梦了。 他梦到他去找沈濯清,师兄看见他来马上关上了窗,他急得大喊:“师兄你开一下窗户——我刚来你就关窗——” 后来他就被自己的嘴给吵醒了,醒过来时嘴里还在委屈嘟囔:“你倒是让我说句话啊” 他回过神来,猛地把嘴闭上,感受了一下周围环境,想起自己在师尊寝殿。 叶池徐徐睁开一只眼,发现胳膊搭在师尊腰间。 萧霁寒的头发散在枕上,其中一缕正不偏不倚地蹭在他鼻尖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叶池连人带被子从榻上滚了下去,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到地板。 “嘶——” 他趴在地上缓了一会儿,心想这要是被赵师叔看见,能笑话他半年。 叶池好不容易爬起来时,萧霁寒已经站在门口了,玄衣如墨,背影笔直。 两人出了寝殿,沿着竹林小径往正殿走。 晨光从竹叶缝隙里照了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斑驳。 叶池跟在萧霁寒身后,低头看着手腕处的咒痕。 昨晚刚中咒那会儿,他们如果距离超过八寸,两人便浑身疼痛难忍。 现在两人之间隔着十来步,却什么事都没有。 看来这咒印还在初生期,效果还没有扩散,只要定期“肌肤相贴”,就能保持稳定,不遭反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