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轻阖,隔绝了外头所有喧闹。 房潇垂眸,轻声吩咐:“怀安,点上迦南沉,我要打坐。” “是,娘娘。” 静室内,神像前供着的香灰早已冷了,唯有刚燃的沉香袅袅升起,在呼吸间诵着经。 房潇阖眸趺坐于蒲团之上,一动不动,自日头高悬坐到暮色昏昏。 她坐得像一尊入了定的玉像,周身静谧无波,仿佛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悲欢。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安然平静的躯壳里,正下着一场无人得见的滂沱大雨。 究竟是从何时起,一切都变了? 又或者,什么都没有变过。是那十几年的情爱,把她的眼睛捂住了。 少时,那枚递入她心间的杏子,如今是什么滋味? 杨堰曾说过无数次,这一生,她想做什么便尽管去做,凡事只需事前与他知会一声便可。 可经年相伴,岁岁相处,当真如此吗? 一幕幕她刻意忘记的过往,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恍如昨日。 她执意不认与他的私情,他便不惜动怒,当众暴打萧成训,逼她心软妥协;她与他决裂对峙,血染紫霄观,他顺势将她拉入自己夺嫡的隐秘棋局,纵容她的恨意肆意疯长,最终酿成天理难容的大错;她直言不愿做皇后,他一顶九凤金冠压顶,让她无从推脱;她拼尽全力保全杨愫全家,他转头屠他满门;他明知她畏惧生子,却将她的丹药偷偷换成滋养助孕的承泽丸…… 原来,自从她的人生闯入杨堰那一刻起,她便再也没能真正自己做过一次主。往日旁人的话语,此刻尽数在耳边回响。 她说杨堰心性赤诚,丹阳说她是情令智昏;她忧心杨堰会恨她弑君,玉烟却说——或许,他只会谢你;云舒说,杨堰最是混蛋;镇国公说他最为自负…… 还有段义,虽未与杨堰相识,可他糙话里的质朴道理,此刻想来,句句扎心,引人深思。 所以,她看见的杨堰,与世人眼中的杨堰,竟不是同一个人? 那究竟,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十数年的刻骨情深,难道真要在这一夕之间,被她亲手全盘否定? 她做不到,也不忍心。 入夜,杨堰归来得格外的早。 离恨天中,烛火昏黄。 杨堰上前,轻轻将房潇拥入怀中,埋首在颈间,贪恋地嗅着她清幽的气息。 “不是说了累了吗?下午还读经?” “读经静心。” “都随你的性子来,只是别太过劳累,伤了身子。” “嗯。” 细碎温热的吻,顺着白皙纤细的脖颈缓缓下移,缠绵且缱绻。 “宝贝,想不想我咬你?” 杨堰低沉的声音魅惑而蚀骨,让房潇莫名想起那久未触碰的寒食散——同样的极致诱惑,同样的毁人无度。 她微微侧身,轻柔地推着她,巧妙避开了所有温存暧昧:“近日我身心俱疲,今夜好生歇息吧。” “无需劳累皇后娘娘,小的来服侍您便好。”杨堰依旧不肯作罢。 “杨堰,我身子不便。” 这话一出,杨堰才稍稍收敛,带着几分扫兴地摸了摸鼻子,顺手替她掖好锦被,重重在她额头印下一记温热的吻:“好,都依你。今夜我们只好生歇息。” 房潇闭上双眼,黑暗中尽是困惑与茫然。 她始终不解,这世间怎会有如此割裂之人?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房潇静坐在妆台前,怔怔失神。 一夜沉淀,她依旧勘不破心中困顿,看不透眼前之人。 鬼使神差间,她伸手拉开了妆台深处的隐秘暗格。 格中静静躺着一只白玉小盒,那是闲置了许久的寒食散。 寒食散的粉末莹白无瑕,干净得恍若无尘白雪,却藏着最勾魂摄魄、最能夺人心智的极致诱惑。 “怀安,烫热酒来。” “娘娘!”怀安的劝阻只是徒劳。 房潇神色平静,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传话下去,今日我闭关诵经,不见任何人。” 漫天神佛,杨堰和寒食散的滋味,她再尝最后一次。 往后数日,六宫在房潇的规整管束下,循规蹈矩、井然有序。 房潇彻底褪去所有奢靡华贵,躬身践行俭德。 她免了每日专供的晨间清露,摒弃繁杂茶饮,日常只以清水解渴;往日常戴的象牙冠、珊瑚冠,被她尽数束之高阁;件件精工缂丝、满绣华美的宫装她亦命人悉数收起,只着寻常粗布道袍。 夏日炎炎,素来最怕热的她,连每日送冰的旧例都免了。 她还是不肯死心,心中仍存最后一丝微薄期许——或许,凭借自身言行、所学之识,日复一日,可以慢慢磨去杨堰骨子里的偏执与凉薄。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乞求上苍的垂怜,能将那年立于雪下白梅的纯粹少年,还给她。 “娘娘,尚宫局司计姑姑带人前来,说是送消暑物件的。”门外,宫女素云轻声回禀。自丹阳、柔奴离宫后,她与素锦便贴身伺候,事事稳妥细心。 “嗯?我并未吩咐添置物件,她们怎么擅自送来了呢?” “回娘娘,是萧贵妃娘娘身子已然大好,今早特意召见尚宫局各掌事议事,说是要替娘娘分担六宫诸事。” “哦?云舒好了?” 听闻此言,房潇眼中是真切的欢喜。 自平儿早夭,云舒痛失幼子后,她便闭门谢客、郁郁寡欢,已有月余,终日以泪洗面。如今听闻她身体康健、心境渐平,能重拾六宫事务,着实是一桩幸事。 “让她们进来吧。” 一众宫人鱼贯而入,手中捧着各式消暑器物。房潇目光淡淡扫过,视线骤然定住,眉心微蹙。 “我早已明令六宫厉行俭省,离恨天更是首当其冲,不得奢靡铺张,为何还会送来象牙席这般华贵器物?” 司计姑姑连忙垂首回话:“回娘娘,是贵妃娘娘吩咐的,说盛夏暑热难耐,象牙席清凉解暑,最是适宜夏日休憩。” “胡说。”房潇轻轻摇头,“云舒与我心意相通,皆念民生疾苦、力行俭德,断然不会出此奢靡之言。” “奴婢不敢欺瞒娘娘,确是贵妃亲口吩咐。”司计姑姑惶恐俯身,不敢辩驳。 房潇略一沉吟,淡淡抬手:“罢了。既然贵妃已然痊愈回宫,我亲自去昭阳殿一趟,当面问她便是,顺便探望一番。” 自她亲手扼死宋繁炽那日起,六宫上下对她畏惧更甚,不敢冒犯。 她心知众人顾虑,也不愿太过严苛冷峻,待人处事愈发温和包容。 语罢,她正欲起身移步,却被正赶至门外的怀安快步拦下。 “娘娘且慢!”怀安面色凝重,语气急切,“圣上在崇德殿动了大气,您快去看看吧!” “出了何事?”房潇心头一紧,骤然敛了闲适神色。 “老奴不知具体缘由。只是方才喜全传出话来,圣上震怒异常,将殿中众臣工尽数斥责了一顿,无人敢言。” 房潇眉心深锁,满是疑惑。 上次运河民变争执过后,杨堰虽依旧固守己见,却也听进了她不少劝谏,后续推行的各项政令皆算清明宽和。不知今日是何事惹到他了,竟会动此大怒。 “走吧,去崇德殿。” 一行人快步赶赴崇德殿,刚踏入东暖阁殿门,一道暴戾的怒喝便轰然砸向房潇,那声龙吟震得满殿发颤: “放火!” 殿内文武百官尽数跪伏在地,头颅深埋,噤若寒蝉。 听闻皇后驾临也不敢抬起深埋的头颅,依旧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默默承受着皇帝的盛怒。 房潇脚步一顿,沉声发问:“这是怎么了?” 跪在最内侧的胡安光小心翼翼抬首,低声如实回禀:“回皇后娘娘,北燕首领符生暗中集结塞北各部,于狼丘山圣殿聚众庆贺活佛转世,塞北诸部私下互通往来、暗藏异心,似有谋反之意。圣上震怒,下旨命我军于活佛坐床庆典当日,放火烧山,清剿余孽。” 胡安光神色焦灼,继续补充道:“可狼丘山庆典当日,除了塞北各部将士,还有无数礼佛僧侣、无辜平民、妇孺孩童齐聚山中……” 胡安光话音未完,便被杨堰粗暴的怒吼打断了。 他立于御案之前,眉眼冷酷,周身尽是戾气:“依附叛逆,也配称佛门弟子、无辜平民吗?” “无论是老弱妇孺,还是僧侣平民,一个都不留!” “既然符生执意如此,那这些罪孽便由他来承担吧!” “传令下去,明日庆典之时,放火烧山,给朕烧得一个也不剩!” 一道圣谕,彻底冻结了整座崇德殿。 房潇迈向杨堰的身形骤然僵在了半空。 “杨堰,这种事,是人能做出来的吗?” 作者有话说: 无 冤孽她从来都没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