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守义在旁边把全过程看在眼里,心里那点最后的不确定算是彻底散了。
他趁着人群往前涌的空档,凑到苏蓝旁边:“苏县长,今天真是辛苦您跑这一趟。这下地一分,所有事情都摊到明面上,往后咱们也能放开手脚踏踏实实干了。”
苏蓝收回望向张凤芝背影的目光,敛住思绪,对钱守义说道:
“是啊,发令枪响了。可金牛大队只是第一枪,你柳河公社下面还有十二个大队,情况比这儿复杂得多。
我上回跑了一圈,有些公社早就偷偷搞了承包,有的还在观望,还有的干部思想没通。情况越杂,摸底越要做细。人员、土地、人口、劳力,一样不能少。”
钱守义连连点头,正要接话,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吆喝声。
刘老根怀里抱着刚分到的那块地界桩,正蹲在田埂上翻来覆去地看,跟摸着什么宝贝疙瘩似的。
他旁边几个汉子也蹲成一排,指着他怀里那截木桩子笑骂。
“老根叔,你抱那玩意儿干啥?还能当柴烧啊?”
“就是,看你那稀罕样,不知道的以为你抱的是个大闺女!”
刘老根抬起头,冲那几人啐了一口,咧嘴笑得满口黄牙:
“你们懂个屁!这往后就是老子的‘宝贝’了!比婆娘还香。”
周围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刘老根媳妇挤过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行了行了,少贫两句。地分了,现在地里那茬玉米和豆子,现在算谁的?”
刘老根被她掐得龇牙,连忙往后退了半步,回头冲王守田喊:“大队长!那地里的庄稼到底算谁的?玉米豆子都熟了,总不能等到烂地里吧?”
这话问得实在,周围几个原本还在笑闹的村民立马竖起了耳朵,全等着听回话。
王守田正蹲在地上往本子上记着什么,听见这话直起身,拿笔帽敲了敲本子皮:
“刘老根,你耳朵落家里了?刚开完会就忘了?现在地是集体的,地里长的也是集体的。庄稼还是先收上来,统一按人头分粮,不是谁家地里长的归谁家。”
刘老根嘟囔了一句,虽然明白道理,还是忍不住追问:“那不是分完地就能自己种了?”
“从下一季开始!”
王守田无奈笑着摇头,“咋跟你说不明白呢。”
人群里有人带头起哄:“老根叔你急啥!地都定下来了,还能跑了?”
“就是就是!早一季晚一季的事!”
刘老根听完,把怀里的木桩子往地上一戳,嗓门比刚才还亮堂:
“那还等啥!秋收定在啥时候开镰?地里玉米棒子长得足有半臂长,还不收,留麻雀祸害呀!”
他扭头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期待:“我还等着把豆秆子收回去烧火呢,给秋播沤肥,光靠化肥把土都喂板结了。”
王守田看他一眼:“你啥时候变得这么讲究了?以前种地不是随便撒把种子就完事吗?”
“以前是集体的,我瞎操心啥!”
刘老根理直气壮,“现在是自个儿的地,那能一样吗?我好好养着,来年多打两斗粮,我孙子过年就能多吃几顿白面。这账我还算不明白?”
旁边几个汉子跟着嚷嚷:“老根叔说得对!自己的地,得好好伺候!多上点肥,来年肯定比今年收得多!”
“哎,我那块靠水沟,我想试试种点菜,冬天也能换几个钱……”
“你种菜?你连萝卜都种不明白!”
“那是以前!以前那是给公家种!现在给自己种,我肯定比谁伺候得都精细!”
大伙七嘴八舌,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苏蓝站在边上听了片刻,嘴角不自觉往上翘。
老百姓心里那根弦松了,干活就有心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