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一刹那,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停顿发生了。
沈俊文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僵硬,那双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眼眸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错愕与复杂。
这个反应是如此的短暂,如此的细微,以至于正沉浸在幸福幻想中的裴妍,根本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但是,顾砚舟看见了。
他紧紧地盯着沈俊文,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木讷的外表,直视他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方才那因“绿发”而起的轻松笑闹氛围,在此刻荡然无存。
顾砚舟脸上的温和笑意缓缓收敛,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眼眸,此刻却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芒都沉淀下去,只余下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专注。
他的声音也随之变得低沉而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他看着沈俊文,缓缓开口:“俊文兄……你觉得妍儿姑娘如何?”
这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沈俊文那平静无波的心湖。
他那总是显得有些呆滞的表情微微一动,似乎是在努力地处理这个对他而言有些复杂的问题。
他先是重复道:“妍儿?”随即,那张木讷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浮现出一丝极其罕见的、柔软而温暖的微光。
他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用他那贫乏却无比真诚的词汇,努力地描述着他心中的珍宝:“妍儿很好啊……我喜欢妍儿……妍儿很聪明……也会照顾人……”
这番直白而笨拙的告白,让一旁的裴妍瞬间羞红了脸。那娇艳的红晕如同最美的晚霞,从她小巧的脸蛋一路蔓延到了白皙的脖颈。
她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那只挽着花篮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吟,带着无限的娇羞:“俊文哥哥,别闹了……你这样妍儿就……就不好意思了……”
然而,顾砚舟的目光却丝毫没有在她那动人的娇羞上停留。
他仿佛完全没有听见裴妍的话,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鹰隼锁定猎物一般,死死地钉在沈俊文的脸上。
他向前踏了半步,周身的气场悄然改变,将这个问题提升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高度,他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愿意和妍儿走下去嘛?”
这句话,掷地有声。沈俊文那总是显得有些迟钝的身体,在这一刻猛地挺直了。
他脸上的呆滞与木讷在瞬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所取代,那双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大声地、无比清晰地回答:“俊文当然愿意!”
这回答是如此的有力,如此的诚恳,仿佛是用尽了灵魂在宣誓。
顾砚舟的目光在裴妍那因沈俊文的回答而愈发幸福娇羞的脸上轻轻扫过,那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仿佛是怜悯,又仿佛是决断。
随即,他的视线再次如同烙铁般,聚焦回沈俊文的脸上。
那刚刚升起的一丝温度,又迅速冷却下去,他的声音变得幽深而冷冽,仿佛来自九幽深渊,他缓缓地、残忍地抛出了下一个问题:“如果妍儿姑娘突然从你的世界中消失了呢?”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破了这条街道上所有的温暖与喧嚣。
妖灵儿那一直紧紧贴着顾砚舟的娇躯微微一颤,她牵着他的手猛然用力了几分,那修剪得圆润的指甲甚至有些泛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的身体贴得更近,她太懂顾砚舟说的感觉了······
裴妍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的可怕,她只觉得顾公子今天的玩笑开得有些过分。
她急急地开口,像是在宣示一个永恒的真理:“妍儿不会离开俊文哥哥的!除非俊文哥哥觉得妍儿烦了,要赶妍儿走……”
顾砚舟依旧没有理会她。他的世界里,此刻仿佛只剩下了他和沈俊文两人,一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对峙。
沈俊文的嘴唇开始微微颤抖,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似乎真的在用自己那简单的头脑,拼命地去想象那个可怕的场景。
他结结巴巴地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我……俊文不敢想象,但俊文感觉……很窒息……”
他就如同顾砚舟所预料的那般,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纯粹得像一张白纸。
“是吗?”顾砚舟的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压在沈俊文的心头。
“千真万确!”沈俊文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顾公子!你真是的!”裴妍终于忍不住了,她气得跺了跺脚,那张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嗔怪,“已经知道人家俊文哥哥木讷了,还这样逗俊文哥哥!”
顾砚舟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得近乎残忍的女孩,终于收回了投注在沈俊文身上的部分目光,但他接下来的话,却是对他说的,也是对她说的。
他看着沈俊文,声音恢复了平淡,却比之前的任何一句都更加穿心刺骨:“女子比男子更加感性,如果裴妍没了你……你体会得到嘛?”
这句话,如同暮鼓晨钟,重重地敲在了沈俊文的心上。
先前那因一场无声的、灵魂层面的拷问而变得无比凝重与尖锐的氛围,在顾砚舟一个突如其来的笑容中,如同被戳破的泡影般,瞬间消散了。
他脸上的锐利与深沉悄然褪去,又恢复了那份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温和与随意。
他看见街道一边,有个小贩正挑着担子,担子上是码放整齐、散发着甜香的糖酥棒,那金黄色的酥皮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
他走了过去,买了四个。
他先是将其中一根递到妖灵儿的唇边,那动作自然而又宠溺。
妖灵儿却只是微微一偏头,那精致的下巴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赤红的瞳孔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嫌弃,轻轻扭了扭头,显然对这种凡俗的甜食不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