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澜也能感觉得到。一时是太平公主的眼神,一时是江烟自己的目光。
汹涌澎湃的倾慕。危险而盛大。
她趁着镜头拉远,低目看了江烟一眼,对方已经垂眸和旁边的群演聊了起来。
秦澜这个角度看得最多的是众人的脑壳,江烟头顶戴着珠钗步摇,和不远处安乐满头孔雀似的五彩斑斓倒是没法比。只不过一个看起来是仪容威严的帝国长公主,另一个看起来就是个刁蛮任性的大户人家小姐。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呈上自己的诗作。传诗的人往来其间,将无数纸张送上彩楼。
上官婉儿端坐不动,看一张便松手丢下。漫天都是白鸽般的纸张水墨,似一场盛大的雪。
众人蜂涌着上前去接,接不住的便低头去捡,捡起一张就高喊姓名,随即便有人灰心丧气地接了自己的诗作,赶紧藏到袖子里黯然离场。
王公贵族见此情景纷纷嘲笑,一派悠闲慵懒。
韦后取了酒,假惺惺地问太平:“太平觉得谁会胜出?”
太平公主表面功夫要做足,连忙跟她再次寒暄一番,然后认真地观察一番。众人都在争抢婉儿扔下来的纸张,唯有两个人岿然不动,颇为自信。
太平定睛一瞧,果然是颇有文名的沈佺期、宋之问二人。此二人诗坛齐名,未曾分出高下。
太平公主略一迟疑,韦后又问道:“太平也觉得难以抉择吗?不知昭容会作何选择。”
太平在心里骂她格局太小,整天净琢磨这点人际关系。
但是脸上还得挂着谦恭的笑意:“确实不好抉择,听说昭容文采过人,定能选出名篇。”
韦后一笑,还未说话,彩楼上忽然传来一道清丽的低吟:“法驾乘春转,神池像汉回。双星遗旧石,孤月隐残灰。”
众人全都静了下来,听她缓缓吟诵。
“……思逸横汾唱,歌流宴镐杯。微臣彤朽质,差睹豫章才。”
沈佺期昂了昂首。
上官婉儿看了他一眼:“这是沈大人的高文。”
众人纷纷赞叹:“意象宏大,果然不凡呐!”
沈佺期得意地看向宋之问,宋之问也笑笑:“沈兄高作,小弟自叹不如。”
上官婉儿没有管彩楼下疯狂沸腾、恭维不断的众人,自顾自开始念宋之问的诗。起初众人欢呼喧闹,仿佛已经认定沈佺期就是今天赛诗的魁首,她读到“节晦蓂全落,春迟柳暗催”一句时下面才逐渐安静下来,静静倾听。
上官婉儿恍若不觉,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镐饮周文乐,汾歌汉武才。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她停了下来,这是最后一句。
太平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看见她嘴唇无声开合,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又念了一遍:“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
然后她沈默着,陷入了沉思。
太平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于是胸有成竹地转过头:“娘娘,本宫觉得沈大人的诗不错。”
“哦?”韦后一脸满意:“本宫听着也甚好。”
这时彩楼仙人素手一挥,一张纸在风中飘舞飞翔,渐渐落下,被无数个指尖期待着。一个人急切地跳了起来,抓住那张纸,脸色顷刻涨红,半晌方高呼道:“这是沈大人的诗!”
一片沸腾。
韦后也是一愣,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太平,见对方神色错愕,这才觉得舒了一口气。
看来太平也不了解上官婉儿嘛,她那点担忧隐去了些。
沈佺期猛地转头望向宋之问,然后又仰望彩楼,半晌才高声问道:“为什么?”
场内渐渐安静。
女官曼妙之声缥缈而下:“二位大人的诗作属对工整,音韵圆美,唯有末句可一分高下。沈大人一联曰:‘微臣彤朽质,差睹豫章才。’已是气势不足,宋大人一联曰‘不愁明月尽,自有夜珠来。’却是犹然健举,有扶摇直上之气力。因而择宋大人诗作,谨呈陛下阅览。”
这会太平能光明正大地看她,心中不禁也十分得意。看吧,她最懂婉儿。
*
拍完彩楼评诗的名场面,郁金棠马不停蹄又开始准备安乐公主再婚的大场面。
安乐公主原本是有驸马的,就是武三思的儿子武崇训,结果太子李重俊“清君侧”的时候把他给清掉了。这次再婚,安乐嫁的是武崇训的堂弟武延秀,小伙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婚礼办得十分风光。
前前后后要拍两天,秦澜和江烟到第二天下午才有戏份。
秦澜任由好几只手在她身上拆过于复杂的服装:“就是说老娘能休息了呗。”
“一天半,随你出去放肆。”郁金棠挥手赶人。
秦澜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很想留在这里学习一下,增加对剧本的感悟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