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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0章 第一次融骨（第1页）

天苍界沧澜山

清晨的雾气从山涧那边漫过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把院子里铺的青石板润得发亮。几棵老松的针叶上挂着露珠，偶尔滴落一颗，砸在矮几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沈婉悠站在院子中央，面前那张矮几是青玄帝尊平日里下棋用的，棋盘撤了，取而代之的是七只玉盒，整整齐齐排成一列。第一只已经打开了，里面那朵塑骨花颜色暗沉沉的，像是凝固的血，花瓣蜷曲着，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水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冷冽的草木气，清苦中夹着若有若无的甜。

她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青玄帝尊坐在几步外的竹椅上，那椅子有些年头了，扶手被磨得发亮。他捧着茶杯，热气从他指间袅袅升起，却并不喝，只是让那茶温透过杯壁暖着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催促，也不出声，像在等她自己拿定主意。

沈婉悠听见竹椅吱呀响了一声，知道他在换姿势。

“看够了？”青玄帝尊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随意。

她没回头，只是伸出手，将那朵花从玉盒里取了出来。指尖触到花瓣的瞬间，凉意顺着皮肤往上蹿，像冬天把手伸进溪水里。花托上还带着一点湿痕，黏腻地贴在她掌心，她下意识在衣摆上蹭了蹭手指。

“准备好了？”他又问了一遍。

沈婉悠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得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茶杯搁在膝盖上，杯口的热气被晨风吹散了。但他的眼睛没在看她，反而望着远处雾蒙蒙的山脊线，好像随口一问，并不在意她怎么回答。

“嗯。”她说。

青玄帝尊这才把视线收回来，微微颔首。

沈婉悠转回身，闭上眼睛，将花托在掌心。魂力从丹田缓缓涌出，像水漫过石头一样，一点一点包裹住那朵暗红色的花。她能感觉到花瓣的纹路，细密的脉络里储着药力，蓄势待发。

花瓣开始舒展。

第一片、第二片，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懒洋洋地抻开来，露出中央的花蕊。暗红色的花蕊上缀着细碎的粉末，风一吹便散出浓郁的药香，甜中带苦，又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凛冽，像深冬的早晨推开窗，冷空气扑在脸上那一瞬间的刺激。

沈婉悠引着药力往灵魂深处走。起初很顺，药力温和地融进来，像温水漫过干裂的泥土，被迅速吸收。她甚至觉得有些舒服，魂体内部某个干涸的角落被浸润了，慢慢充盈起来。心里松了半分，隐隐生出个念头，师傅说的凶险，大概也就是吓唬吓唬人罢了。

念头还没转完她就知道自己错了，药力触到了灵魂核心。

像是冰层下的暗流突然找到出口。寒意从魂魄最深处炸开来，不是从外往里冻，是从里面往外涌，好像她的骨头里藏着一整个冬天。冷。她找不到别的字来形容，那是一种连意识都能冻住的冷，仿佛有人把她的魂魄从身体里抽出来，浸进了千年寒潭。魂力在经脉中流动的速度一下子慢下来，像结了冰的河，每一寸推进都带着碎冰的钝痛。

她的膝盖软了一下。

身体自己在抖。她没让，可魂体不受控制。牙齿咬得太紧，腮帮子发酸，她尝到一点咸味，魂体不会出血，但那种咬碎的错觉真实得过分。双手攥成拳，指甲陷进掌心，什么也抓不住。

“稳住心神。”青玄帝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石子投进静水，“别跟它较劲。”

沈婉悠想应一声，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她想起要术上写的那句话，顺其势而导之，不可逆其性而强之。咬紧的牙关松了松，她试着改变魂力运转的路线，不再试图把药力挡在外面，而是顺着它的方向走，引着那股寒意沿着经脉特定的路径流转。

第一圈。

寒流经过的地方，魂力被冻住，僵了一瞬，然后被后面的魂力推动着，慢慢化开。冻住，化开，冻住，化开，像拿冰水反复浇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都“呲”的一声，剥落一层。那种痛绵绵密密地渗进来，一层叠着一层，没有间歇。她的后背弓起来，又强迫自己挺直，像一根被反复折弯的铁丝，颤颤巍巍就是不肯断。

第二圈。第三圈。

她已经分不清过了多久。意识变得模模糊糊的，疼痛像一堵墙立在她面前，她只能盯着那堵墙，走一步算一步。某个瞬间她甚至想，如果停下来会怎样。就停一下，喘口气。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掐灭了。停下来，散掉的药力会在魂体里乱窜，到时候疼的就不止是经脉了。

她继续走。

“咕噜”一声，是白素吞口水的声音。

沈婉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跪到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硬邦邦的，但跟体内的寒流比起来不算什么。她的魂力运转到第七圈的时候，寒意突然轻了，像是有人拧小了风。她知道要来了，最后那一波。

果然。

药力像是被逼到角落的野兽，挣扎着反扑了一下。寒流猛然回涌，撞在她的灵魂核心上。她闷哼一声，额头磕在矮几边缘。这一下疼得实在，反而把模糊的意识撞清醒了。她趴在矮几上，大口大口地吸气，胸腔起伏着，魂体的呼吸只是习惯，可此刻她需要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还在。

寒意退潮似的，一点一点从她体内撤走。

最后剩下的，是一片清凉。像夏天午后从井里打上来的水，浇在晒得发烫的石头上，“嗞”地腾起一阵白烟，然后就只剩下温润的凉意。魂体内部某个地方变了，她能感觉到，像是一根断了的线被重新接上，接口处还嫩，但确实连上了。

沈婉悠睁开眼。

视线有些模糊，她眨了两下才看清——自己趴在矮几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旁边就是那只空了的玉盒。手指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指尖因为太用力而泛着青白。后背的衣物湿透了，贴在身上，潮冷。她幻化的这身衣服，被汗浸透之后有种奇怪的不真实感，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