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静静伫立在落地窗前,良久未动。
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并拢,轻轻捂住了自己的整张脸。
死寂的沉默蔓延开来,压抑得近乎窒息。
下一秒,细碎的笑声从指缝间断断续续地溢了出来。
“呵……哈哈……哈哈哈哈——”
起初的笑声极低、极破碎,带着浓重的沙哑与压抑,像是被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而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大声回荡,带着一种极致的荒诞。
这不是欣喜若狂,不是恼怒失控,是数十年信仰轰然崩塌后,三观彻底被颠覆的荒谬。
像一个人穷尽一生,虔诚跪拜、日夜信奉一尊神像,即使无人理解也依然坚守着心中的正义与救赎,甘愿为之奔波、为之付出一切。
可最后撕开光鲜的表象,才骇然发现——神像的基座早已腐朽,神圣的躯壳之下,藏着的竟一头日夜啃食世界的怪物。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欢愉」星神留在他身上的馈赠究竟有何意义——
悲痛、兴奋、绝望、喜悦、崩溃、欢愉……所有激动的情绪,都会被强行扭曲成肆无忌惮的大笑。
一生永远无法感到难过的情绪。
何其仁慈的星神啊,祂替他隔绝了所有的苦痛……真是叫他又爱又恨……
“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竟然都是这样……”
笑得太过剧烈,欢愉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角,顺着指缝缓缓滑落,又在落地前变成细小的金珀,最终摔碎在地面。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几乎难以辨清字句,却满是赤裸裸的荒芜与自嘲。
“我早该察觉到的……早该怀疑的……哈哈……克里珀啊克里珀……你果然……”
最后的呢喃细碎微弱,消散在空气里,连他自己都听不真切了。
不知过了多久,这场失控的大笑才缓缓停歇。
安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所有情绪。
他抬手,轻轻撩开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缓慢而冷静,彷佛方才那场濒临崩溃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眼底有细碎的金色微光一闪而逝,转瞬隐匿于深邃的瞳色之中。
只是这一次,这抹光芒所代表的,并非「存护」……
“看来……二相乐园的事,我不得不管了啊……”
他轻声呢喃,语气平静无波,却已然下定了无可撼动的决心。
沉寂片刻,早已暗下的投影再度传来塔拉梵的声音,像是在等候他理清心绪、做出决断:
“作为十五年前那场幻月游戏的最终胜者,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二相乐园究竟藏着什么,意味着什么。”
“经过董事会合议,公司决定派你前往那里,「回收」那里的一切……比起琥珀王,公司最终选择压你一票,这也是祂的意思。”
“我知道。”
安缓缓转过身,目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庇尔波因特翻涌连绵的层层云海,居高临下,声音冷冽,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
“就算没有公司的指派,我也一定会去那个地方……我会为这场谎言,带来一个世人所希望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