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硬仗。
虽然眼下还只是“样品”阶段,但以怡亲王的行事风格,样品过关之后,正式订单便会铺天盖地地砸下来。陈家必须在十天之内拿出最好的产品,才能在这场军需竞标中站稳脚跟。
煤炉的设计,陈文强亲自画了草图。
这个时代的军用煤炉大多是简单的铁皮桶加一个通风口,结构粗糙不说,还极不节能。陈文强虽然不是什么工程师,但穿越之前在煤矿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对煤炉的结构和燃烧原理多少有些了解。他结合军用需求,在传统煤炉的基础上增加了可调节的通风阀门和双层炉壁结构——前者可以根据燃烧需求调节火力大小,后者可以利用空气隔层保温、减少热量散失,将煤炭利用率提升一大截。
木制器械柄,则交给了大儿子陈乐天来负责。
陈乐天虽然远在广州,但陈家内部自有一套通联体系,各地之间的情报与物资往来通过天津港这个枢纽高效流转。陈文强将器械柄的规格要求以密函形式往广州,陈乐天收到后连夜组织工匠赶制了一批样品,并从中挑选出质地均匀、手感极佳的几根,通过海路密密运往京城。与此同时,他还附上了一封信,信中对父亲说“若器械柄的订单正式落地,南洋方向的紫檀木料充足,足以支撑长期稳定的供应,父亲无需忧心。”
便携燃料,是整个样品筹备中最难啃的骨头。
陈文强的设想是用煤粉混合黏合材料制成卵石大小的“煤球”,外裹防潮纸,每枚煤球的燃烧时间控制在两刻钟左右,这样既方便携带,又能在作战间隙让士兵随时取得热水或熟食。
但这个工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其讲究配比。
煤粉太细则黏合不牢,运输途中便散了;太粗则燃烧不均匀,火力时大时小。黏合材料也颇为难办——用黄土则燃烧后灰烬太多,用树脂则成本太高。陈文强带着铺子里的老工匠们反复试验了七八天,试了不下二十种配比,才终于找到了一个相对平衡的方案。
“东家!”第十二日清晨,老工匠李松满头大汗地从作坊里跑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码着十来个黑乎乎的煤球,“成了成了!昨儿夜里又改了一回配比,燃烧持久度比前几回都好,烧完的灰渣就那么一撮,不多不少!”
陈文强接过托盘,拿起一枚煤球在手心里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送去后院,当场试烧。”
后院中,陈巧芸正在琴房里练琴,听见外头乒乒乓乓的响动,掀开帘子探出头来。
“爹,你们又在鼓捣什么呢?”
“别管闲事,练你的琴去。”陈文强头也不回地道。
陈巧芸撇了撇嘴,也不练琴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檐下,饶有兴致地看着工匠们将便携燃料放进一架特制的小型煤炉里点火试烧。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煤球表面先是冒出一层淡淡的青烟,随后火焰转为澄澈的橘红色,炉腔里的热度迅攀升。老工匠李松蹲在炉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旧怀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炉膛。
“一刻钟过去了……火力还稳着呢……”
“两刻钟……下去了小半……”
“三刻钟,火才见小……”
陈巧芸不懂这些技术细节,但她看得见父亲脸上的表情——那双一贯沉稳的老眼睛里,此刻亮得像是点了两盏灯。
直到炉膛里的火彻底熄灭,李松站起身,脸上的表情跟中了举人似的,扯着嗓子道“东家,整三刻钟!比要求的还多出一刻钟!这要是送到王爷面前,还怕什么范家周家的?”
陈文强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炉膛里的灰渣——确实只有薄薄一层,比普通煤炭的灰烬少了将近一半。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备车,去怡亲王府。”
怡亲王胤祥府邸坐落在什刹海畔,朱漆大门前蹲着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子,门楣上高悬着一块雍正帝御笔亲题的匾额,字迹浑厚有力,透着天家气象。
陈文强被管事的领着从偏门进去,一路穿过几道院落,来到王府后院的一座敞轩前。敞轩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热气蒸腾,将外头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正低着头翻阅一摞公文。那人生得剑眉星目,气度从容,虽然穿着便服,但那股子属于沙场磨砺出来的锐气,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邢述先侍立在一旁,见了陈文强进来,微微点了点头。
陈文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大步跨进敞轩,恭恭敬敬地跪下行礼。
“草民陈文强,见过怡亲王。”
“起来说话。”胤祥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温润儒雅的气质,又夹杂着从战场上带下来的决断干练。他放下手中的公文,目光在陈文强身上扫了一眼,似乎对这商贾出身的煤老板的第一印象颇为满意,“听说陈老板的样品都做好了?”
“回王爷,做好了,带来请王爷过目。”陈文强站起身,从随行的周伯全手里接过几只箱子,一一打开。
第一只箱子里,是那两万只煤炉的设计草图与一只精工打制的样品炉。第二只箱子里,是三根器械柄的样品,每一根都打磨得光滑细腻,纹理清晰,握在手中既舒适又防滑。第三只箱子里,是一托盘便携燃料煤球,个头匀称、色泽纯正。
胤祥的目光先落在煤炉上。他站起身,走过去,弯下腰,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可调节的通风阀门。
“这个,你们自己琢磨的?”
“是草民率工匠亲手设计改良的。”陈文强应声答道,将炉子的设计原理和节能效果简要解释了一番。
胤祥听完,微微点头,又拿起器械柄在手心里掂了掂,翻转着看了看打磨的工艺,捏了捏握持的部位,随口问道“这是哪里的木料?”
“回王爷,是犬子从南方运来的紫檀木。”陈文强顿了顿,补了一句,“南洋直送,供货稳定,王爷不必担心断货之虞。”
胤祥的目光微微一闪。
紫檀的价格他大致清楚,陈家若是拿紫檀来造器械柄,成本必然高于普通木材。但陈文强提这一嘴,用意显然不在“紫檀”二字上,而在“南洋直送”四个字——意思很明白陈家的供应链,已经伸展到了海外,且完全在自己掌控之中。
一个能把触角伸到南洋的商帮,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战时即便陆路运输受阻,陈家仍有海路渠道可以维持供应。这种抗风险能力,恰恰是眼下即将用兵的朝廷所极度渴求的。